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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若华 作家的脊梁（第1页）

魏若华：作家的脊梁

拜学英

翻阅20年前在新成立的地级市中卫文联工作时的日记和与作家们的通信，魏若华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气质与风骨，他的愤世嫉俗、忧国忧民的情怀，他犀利的文字与深邃的思索，让我眼前一亮，在黄河之滨的一隅还有这么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作家，且常与我谈论创作和地方文化教育方面的事，使身处异地他乡的我烦乱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一

在异地他乡做文联工作，最为迫切的莫过于与当地作家们接触，了解实情，倾听呼声，老作家魏若华第一个来到我尚未收拾就绪的办公室，因着都是搞创作的人，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没有过多的客套，说着各自的创作，中卫文学的现状。他说让他深感忧虑的是，中卫作为教育文化大县名不符实，作家们一盘散沙，亟待凝聚引领，领导们忙着抓项目、抓经济，对文化上的事情、对文学创作并不看重，致使这些年没有影响力的作家，更无具有影响力的作品，也无文学刊物。对此，他忧虑而着急，寄希望于即将成立的中卫市文联。

在此之前，我多少知道一些他的情况，先创作后转入鲁迅研究，且多有公认成果。一次，他在电话里说退休之人去机关讨嫌，邀我随时来家一叙。忙过一段时间后，我去家里拜访他，想实地感受一番老作家的生活创作现状，更多的是想听听他对中卫文学创作的意见。他领着我先到幽暗的地下室，透过微弱的亮光看去，堆放着一些不忍舍而又无啥用场的杂物，还有几摞码放整齐的书籍，有数千册之多。他说，这里码放的与其说是自己未销的书籍，无疑说是他的心血。擦抹着几册书封面上的灰尘，他颇感慨地说，如今作家写书不难，难的是出书，更难的是销书。官员们的书好销而不好读，作家们的书好读而不好销，这就是现实。像他这样饱蘸心血而成的著作，很难靠正常渠道销售，只能码放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原来县里部门的人或学生或同事还认识一些，如今县改市，人全换了，也就认识你这个文联主席，又销不了几册。他的困境，也正是当时更多作家所面临的，除了极少数作家的书畅销外，更多的作家所面临的正是老魏的两难境地。一个作家集多年心血的作品因着出版经费的困扰不能面世；一些作家想方设法筹集资金，出版后却销售不了几册，积压在幽暗的贮藏室里落满灰尘，其中有作品质量和影响力的因素。在老魏看来，还是机制的问题，缺少对基层作者应有的关切与扶持。

进得简朴而不失雅致的居室，他礼让我入书房，与我无拘无束地谈论着时下的文学现状，中卫的历史人文，谈论着他对鲁迅的研究……放眼看去，不大的书房里关于鲁迅研究的资料和手稿随处可见。在宁夏，他是研究鲁迅最深入，最有成就者。他随手翻出早期研究鲁迅的著作《鲁海拾零》，在扉页上郑重写下“鲁迅沉思过的，我辈依旧沉思，愿共勉之，奋然前行”寄语。这部编著于1991年的著作，以犀利含蓄、冷峻深沉的笔触，客观真实地展现了“活的鲁迅”“人间鲁迅”的音容笑貌、喜怒哀乐，从不同侧面和角度展示了鲁迅与同时代人的战斗生活、精神风貌。凡阅读者无不感到选材的新颖、史料的翔实，叙述的简洁诙谐，议论的妙趣横生，给人以深刻的启迪与教益，是一部不可或缺的研究鲁迅的必读之书。

书中一段我至今尚记：在南京读书的儿子鲁迅寒假回来，母亲发现黑棉袄破了一个洞，被儿子糊了一层白纸，用浓墨涂黑了。作者感叹说，先生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不让母亲难受。而细心的母亲终究还是发现了，又怎能不难受呢？这部书梳理了数百则类似这样的史料轶闻，展示了鲁迅不平凡的人生和战斗精神。阅读着这部著作，我惊叹在黄河之滨的中卫，还有一位老作家致力于鲁迅的研究，写出了如此颇有启迪教益的作品。

二

尘世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生活的难言和苦衷，作家也不例外。在与老魏的交往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他亦是一个在生活中苦苦支撑的人，常年瘫痪在床的女儿需要他与家人随时伺候；终身未娶，小时患小儿麻痹症，后又患老年综合征的老哥与他一起生活，需要他操心照顾；爱玩麻将的老伴常忽略家务，一切都要他操持，忙得不亦乐乎。生活没有压垮他，家务琐事未能消磨他，他照样乐观面对。这次家叙，我感到作为一个地方文联工作者，应对老魏这样的作家以应有的关切，创造条件使他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毕竟，这样颇有成就的作家在地方上并不多见。

后来，我陆续读到他签名相赠的《沧浪集》和《明史笔记》，前者是他多年创作的诗文自选集，收集了古体诗、序跋、随笔、纪实、书信、问答、文论等，可窥见他创作的多面与丰富。在“题记”里有一段说给作家们的话至今让我深思：“真正的作家首先是叉开双腿站立着的人，应该关注人类命运，代表社会良知，同情弱势群体。”这是他对作家责任的深刻体悟，作家首先要做一个大写的人。在随笔《孙亮屯怀古》里，一段话道出的是贯穿他一生的平民精神：“我想，在宇宙，在地球，在整个世界，至今恐怕还没有一种物质是永恒不灭的，人们梦寐以求的财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压根不属于少数人所有，能够永远属于一个人的，唯有看不见摸不着，独具匠心与特色的平民精神，这种精神将光照千古，地久天长。”从中可窥他对人生、对社会、对物质与精神的态度。从《沧浪集》里我阅读到的是一位知识分子“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家国情怀，是一位平民作家深沉而冷峻的人生思考。在我的阅读经历中，基层具备这样冷峻思考、犀利文风的作家并不多见。遗憾的是，当地阅读他著作的人并不多，而评论他著作的人更是寥若晨星，就连市文联创办的刊物《沙坡头》，我期待着有人能写出评价他著作和研究他创作的文字，却鲜有写出者。他对鲁迅的研究，他的文论、随笔以及《明史笔记》在中卫乃至宁夏之外，阅读者无不叫好，纷纷致信。而在当地却静若湖面，所谓墙内开花墙外红也。

发行万余册的史学著作《明史笔记》正如他在跋中所言，是“半路出家，门外读史的第一本小书”。正是这册小书，使读者看清了“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始终不变”的封建社会的腐朽残酷本质。他以明史里的“剥皮”现象为突破口，在野史笔记里寻觅梳理珍闻轶事，用深沉冷峻的笔触把明史里不可告人的残酷一面撕开，呈现给当今的读者，以客观真实的叙述，再现明王朝的历史教训，读之无不给人以警示和启迪。明代酷吏们的剥皮既给人以肉体上的苦，又给人以精神上的残，一个活剥人皮的朝代，一个无官不贪、有吏皆污的朝廷岂能长久？难怪崇祯皇帝于绝望中魂归煤山，甲申三百年的教训值得汲取。如此一部严肃有警示性的作品，也许作者身处县域一隅，并未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实在令人惋惜。在中卫的日子里，每晚入睡前翻阅着他签名留言的几册著作，我沉思良久。

三

他创作和研究的成果是多方面的，除赠我的三部著作，还有《鲁迅与他的老师》《三人行》《中卫县教育志》，还参编著作多部，在《鲁迅研究资料》等刊物发表论文多篇，撰写教学研究与实践、鲁迅研究、文史探寻、人物传记等方面的文章150余篇，在学校里他是一位受学生喜爱和同行敬重的好老师；在创作和研究领域，他是一位艺术性、思想性、平民性兼具的有着不凡成果的作家。中卫以教育大县闻名，其中该有他这位中学语文特级教师付出的心血。

他亦是一个埋头创作，不问俗事的人。有二事可作注脚：其一，一天下午他告诉我说，中午一熟人请他吃饭，他问熟人如今在何单位公干？回答说在保先办。他说正好去年办的保险到期了，正要去续办呢。熟人听了笑着说，老同志咋听话呢，不是“保险”而是“保先”，保持先进性教育办公室是也。老魏说，人老不中用，连“保险”与“保先”都分不清了。其二，一次他在信里说，市教育局来电话组织老同志要去延安参观学习，叫他去，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已经够艰苦奋斗的了，何以再去受教育，便婉拒了。

与他不闻俗事相反，有着平民情怀的他，却时刻关注着弱势群体——农民。一次，他来办公室，胳膊下夹着一册《中国农民调查》，说中国农民真是太苦了，终于有人替农民说话了。我深知，都是农民出身的人，对农村对农民的关注是一样的。几天后，他让人捎信说，《中国农民调查》一书颇发人深思，请一读。今春清明，我曾绕道京都回老家沧州孙亮屯村为祖母大人扫墓，做了些农民问题调查。村里的孩子们比我以前写《孙亮屯怀古》时的情况更差，学校只剩下了17名学生了，过去捐赠的图书也不翼而飞，这次带去的《现代汉语词典》竟剩下许多，又背了回来。吃饭问题尚无法解决，何以供养孩子上学？感于此，我请京城里的书法家为村支书写了副对联：“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村支书竟不知我所为何意。他的忧虑，他心境的苍凉可想而知。

四

听说市文联要办刊物，他异常兴奋地说，早该办刊物，没有阵地，何以培养新人出作品？他得知文联正请人题写刊名，自告奋勇，写信给中国文学馆舒乙求写刊名，与他有着交往的舒乙很快从京城寄来了题写的刊名，后来虽未用此刊名，他对办刊一事的关心可鉴。他还应邀为《沙坡头》创刊号赶写了几篇散文，以示对刊物的支持。

那段时间，我不时收到他或寄来或让熟人捎来的书信，与我交流着心得和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我刚到中卫不久，他来信说，虽已退休，但心不闲，在做《三人行》人物传记的校订，这是他最后一部文学作品，理应弄得细一些才好，想下个月赴京到中组部、中宣部复查卷宗。他还告诉我，正在同时考虑《中卫教育发展史》的撰写。《三人行》是写史学家尚钺、摄影家沙飞、国画家黄胄的传记作品，他从求学、敬业、做人方面对三人殊途同归的命运，不为穷所困，不为难所移，不为时所趋，不为势所屈，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乞的“生蒙冤难，死备哀荣”的共同经历的沧桑，以及他们纯洁高大的灵魂十分敬重和关切。文章千古事，忧患心相系，正是他撰写《三人行》的初衷。只可惜在他生命的最后，也没有看到该书的面世。而那篇《〈三人行〉题记》的文章却在多年前被多家报刊转载，使更多的人知晓了他正致力于该书的撰写。

五

一天，他捎来一信说，怕你不在，留此一笔。连日伏案，甚苦，颇累矣。人老心气不足，每日数百字校对《三人行》。中卫自视文化大县，其实也无多少文化积淀，览《中卫文库大观》便知底细，我不大出门，也懒于交往，每日给孩子们煮饭，以做家务事打发日子，人老了大约都是这样。信后又附一页，是他抄录《人民日报》有关文化古城常州的成就：其一，自唐代以来，出了1546个进士、9个状元、15个宰相、26个尚书；其二，近现代以来，知名专家学者57人，著名者有《昭明文选》的编纂萧统、《永乐大典》的总纂陈济、《官场现形记》的作者李宝嘉；其三，产生了领一代**的学派，如常州画派等；其四，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有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其五，救国会“七君子”有李公朴、史良。他感叹着常州文化传承的厚重辉煌，而以文化县自喻的中卫，到底有多少东西值得提呢？

过了几天，他寄来几篇文章并附信说，要在四月赴京重查尚钺、沙飞、黄胄的档案，让《三人行》早日面世，否则对不起三位的在天之灵，辜负了正伟部长的支持。我到中卫工作的第二个月，他写信三封，与我见面两次，这是他对一个同样写作者的信任，也是对即将成立的市文联的关切与期待。

在2005年5月的一次来信里，他谈了对目前编辑素质的担忧。他说，市文联创办刊物是件好事，办刊物报纸难的是人与经费，区上的报纸字词、语法、逻辑、标点出现的失误搭眼可见，我们将来办刊物，务必严格要求采编人员，尽量细心严谨，如一开始就弄得不像样子，那么以后的局面就打不开了。其实学历并不是主要的，关键是责任心，含糊的字词拿不准，查查字典不就行了，字典就是随身老师，我写东西往往是“字典不离手，冷汗不离身”，该是我劳累成疾的主要因素吧。建议给市文联的成员每人配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编稿一定要养成查字典的习惯。这是他对当下编辑素质、责任心欠缺的忧虑和对编辑的忠告。读他哪怕随意写就的书信，读他的作品，难见别字错句，受益于他“字典不离手，冷汗不离身”的写作习惯。他给我的几封书信，均写在中国作协的长条绿格稿纸上，字迹洒脱而不失工整，标点也写得认真，这在用电脑书写的当下已不多见。

后来他又给我赠书四种：戴尔·卡耐基的名作《人性的弱点》《人性的优点》，《智谋总集》中国卷与外国卷各一册。附信说，这几种书可以让你的孩子看，培养他们广泛涉猎知识。我走动多地，搬来迁去，他的几册签名赠著和所赠这几册书以及写给我的书信，我至今保留着，见证着一位老作家与我简短而有意义的交往。

六

也许从创作转而鲁迅研究，长期的梳理钩沉，耳濡目染，鲁迅的精神、鲁迅的思想、鲁迅的风骨、鲁迅的气质对他的影响潜移默化，深远巨大，不论是写作研究中的他，还是生活中的他，俨然也如鲁迅了。他写在稿子上苍劲有力的字，他行文的语气格调无不有着鲁迅的影子，他几部著作的书名也是集鲁迅手稿里的字而成，就连他的外形神态也似乎与鲁迅无二了，那张印在著作封面上的夹烟沉思的肖像，硬朗的脸庞，冷峻的目光，高挺的鼻梁，额头上的道道皱纹，似在思索着某个重大问题。一位书画家感其不凡的气质与神态，创作了一幅夹烟扶眼镜边沉思的画像，惟妙惟肖，配着他解读平民精神的一段经典文字，真可谓人乎文乎，无不传神生动。生活中的他又是一个鲁迅般的愤世嫉俗者，对现实的不满与批判，对恶行丑事的批驳从来不留情面。可惜的是，现实里像他这般爱憎分明而又愤世嫉俗的人并不多，他的良苦用心并不被人理解，反而常遭误解，这不能不说是时代的悲哀。

七

与他见最后一面是2005年8月20日，我刚奉调回银川的第二天，宁夏作协通知说中国作协创联部副主任孙德全和《作家通讯》主编高伟代表中国作协要去中卫看望患病的魏若华，要我引领作陪。途中，魏若华在电话里说，长期患病卧床的女儿刚刚离世，已被送到殡仪馆。我心里一惊，继而又想，这对他对女儿都是解脱，因为在此之前的几天，我去向他话别，看着他躺在**皮包骨头的残疾女儿，我有些难受。他说，养育女儿26年，还是走了。女儿三岁时因煤烟中毒，致小脑萎缩并发症，他背着到北京、上海等地多次就诊，也未能好转，小时候还能自己走动，十二三岁时已不能走动，最终瘫痪在床，靠他和家人操心伺候。而在一中当老师的大哥也是他照顾着生活起居，一次在回家吃饭的路上突发疾病过世。这一切，要靠他面对和承受，他无疑是位挺直脊梁面对生活种种压力的作家。那次，中国作协为他带来了数千元现金，还有营养品，一套鲁迅、茅盾文学奖图书。孙德全握着老魏的手说，中国作协7000多会员，患病的老会员也不少，很少拿钱去看。老魏夫妇对中国作协能来中卫专程看他，深表感谢。见此，我都有些感动。

我调银川后忙于没完没了的工作和事务，少了与他的联系。偶尔与中卫市文联的同志通话，打问他的身体情况，辛劳了大半辈子，到了这把年龄唯身体重要。听说他患了脑出血，行动不便，常年卧床，已很少与外界联系，以致多年再无他的消息。后来得知他与病魔顽强抗争多年，于2022年12月没能扛过新冠疫情的肆虐离世，享年83岁，在作家群里亦是一个高寿者。

他多年照顾患病而又终身未娶的哥哥和伺候残疾女儿的善行感动了人们，他的家庭曾获全国“五好家庭”和宁夏“最美家庭”的荣誉。一个写作者为一方厚土能留下贯穿其思想的作品；一位父亲能为亲人鞠躬尽瘁，留下伟岸高大的身姿；一个在世俗社会奋争的人，能留下他为人处世独特不凡的气质与表率，又被人念叨着，这一切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