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启蒙
1941年,父亲以优异成绩考入剑河中学,有幸成为被誉为“江南才女”的画家袁行恕的学生。袁行恕毕业于北平艺专,画艺精湛,热心教育。当年,陈致平、袁行恕夫妇带着年仅5岁的凤凰(即琼瑶)从北平沦陷区逃难,辗转来到剑河县城并留在剑河中学任教美术。袁老师对热爱美术、在绘画上很有天分的穷学生李万增关怀厚爱,给他以良好的美术启蒙,并结下难以忘怀的师生情缘。
陈致平先生,祖籍湖南衡阳,生长于北京。袁行恕先生,祖籍江苏武进,生长于北京,就读于北平艺专。陈致平曾经是袁行恕的老师,后来他们组成家庭。这对教师夫妇沉迷艺术,热爱教育,为国家培育人才、抚育儿女含辛茹苦。
七七事变之后,抗日战争在中华大地全面爆发,人民处在漫天烽火之中。陈致平、袁行恕先生一家离开北京南撤移居四川,1938年在成都生下孪生姐弟“凤凰”“麒麟”,1940年生下三子巧三。日军从北到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战火烧到成都,先生二人便又携儿带女逃避日军的烧杀抢掠,离开成都辗转贵州回祖籍湖南老家。身怀教育情怀的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到哪里遇阻停下来,就进当地学校任教并宣传抗战。他们回到家乡已是两年之后的事情。战争年代也不能缺少教育。回到家乡衡阳,他们夫妇一并应聘于南华中学任教,为家乡培育子弟,陈先生教历史、英语,袁先生授美术、国文。
1943年,抗日战争席卷全国,日本侵略军攻破长沙防线,进犯衡阳,日军大量涌进农村,烧杀**,祸害生灵。广大知识分子宣传抗战深入人心,对日本侵略者形成巨大冲击,所以日军最恨知识分子,不知多少知识分子惨遭**。陈致平、袁行恕先生处在国破家亡的险境下,泪别高堂老父离开家乡,穿过战火线,绕过大风坳向广西逃难。他们前有退却的国军暴敛扰民,后有追击的日军纵火杀戮。这场侵略战争带给中国百姓无尽的灾难。麒麟、巧三在离开东安城逃难的混乱中失踪,陈致平、袁行恕夫妇悲痛欲绝,抱着小女投河轻生。他们跳进不深的河中,女儿在恐惧、惊吓中放声大哭:“妈妈呀!爸爸呀……”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喊醒了父母,陈致平老师从水中站起来:“我们为什么要死呢?我们不能死!”他们抱着女儿上岸,忍着泪,继续朝着广西方向前进。陈先生赤着脚背着女儿在漫长的山路上跋涉,历受战乱之苦,走到了广西桂林。在桂林,先生从朋友那里找到了失踪的两个儿子,总算劫后重逢。
桂林失守,桂林的一些机关迁往融水县,先生一家跟随逃到融水。在融水,陈先生受聘广西大学副教授。战争势态日益紧张,融水危急,广西大学向贵州撤迁。先生一家搭乘小木船,沿着融河度过惊险的20多天来到贵州榕江。榕江并非先生的目的地,他们的目的地是重庆,还有漫长的路程。到达榕江后,广西大学经济不支,师生纷纷各奔前程。陈致平、袁行恕夫妇失业了,前路要继续走下去。他们与广西大学同事瞿成波先生商议结伴前行,彼此有个照应。于是,由陈先生和瞿先生两家大大小小10口人组成的队伍踏上继续逃难的路途。他们携带锅碗瓢盆,一路上,时常露天生火造食。陈先生的肩担上一头挑着孩子,一头担着衣物用具,摇摇晃晃,步履艰难。经过好些天翻山越岭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走入剑河县,来到南哨。南哨这个坐落在崇山峻岭里的山乡小镇,风光旖旎,一条名叫乌潞的河流一尘不染地从寨前急涌流逝,两岸绝崖,森林莽莽。但是他们哪有闲情欣赏自然风光呢?天色慢慢黑了下来,他们在路边破庙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陈先生和瞿先生携带家眷继续上路,几步一息,停停走走,吃力地爬完在当地以高大陡峭著名的章汉五里大坡。刚上到坡顶,一行人气喘吁吁,正要停下来歇息,突然,从丛林深处跳出几个衣衫不整、满脸抹黑的盗贼,凶神恶煞地劫走了他们的全部衣物、用具。好在无财不丧生,人没受到伤害。
天将近晚,他们走到剑河县城。瞿先生怒气冲冲走进县府衙门,怒斥县长渎职,任凭县境强盗横行。姓阮的县长曾经留学日本,对远道而来的大学教授及家人热情接待,一面道歉,一再安抚,一面为几位先生家小添置衣物和安排食宿。阮县长安顿陈先生暂住在县城东门口丁叔仁家。
阮县长兼任剑河中学校长,他以校长的身份高薪执意挽留几位先生,盛情难却,陈致平、袁行恕夫妇和瞿成波先生成了剑河中学的老师。同时留在剑河中学任教的还有广西大学的王慎庵教授和吉林大学的徐人月教授,徐教授有一手好书法。
袁行恕老师一家颠沛流离的经历,是父亲从袁老师那里以及一些老师的闲谈中断断续续听来的。
陈袁夫妇和瞿成波先生等留在剑河中学任教的大学教授,都是有爱国良知的知识分子,心怀敌忾,忧国忧民,时常在课堂上宣传抗日,痛斥日本侵略者的暴行。陈致平先生经历了国难当头所导致的人生坎坷,情绪波动大,容易发怒,善良贤惠的袁行恕老师理解先生,努力克制,一家人的生活操持、浆洗缝补、孩儿辅教,不辞劳苦,让陈先生用心做学问,挤时间作画刻图章,卖些钱补贴家用。
来到剑河没多久,爱国心切的陈致平、袁行恕老师牵头组织了一支“剑河抗日宣传演出队”,宣传抗战。富有艺术才气的瞿成波老师负责编导,陈致平、袁行恕、徐人月等老师担任主演,王慎庵老师和剑中师生担任配角和伴奏。宣传队利用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排练,每周六晚在县城戏台公演。虽然演出条件简陋,但节目形式有齐唱、合唱、独唱、乐器演奏和话剧,可谓丰富多彩。歌曲演唱的保留节目有《松花江上》《延水谣》《义勇军进行曲》《保卫黄河》等,歌剧保留节目主要是《王老三我问你》,此外每场演出都有教授们自编自演的节目。每次周末演出,简陋的戏台灯光耀眼,锣鼓喧天,掌声震天,热闹非凡。
父亲回忆观赏过的节目,印象最深刻的是陈教授、袁老师担任主角的话剧《红苕熟了》。这出戏讲述了一个农家妇女送丈夫出征抗日的事迹。眼看丈夫就要踏上征程了,妻子依依不舍,百般留恋,牵着丈夫的手说:“我正在蒸红苕,锅里的红苕,很快熟了,吃了红苕再走……”
窗外集合的军号声响了。丈夫虽然内心焦急,但还是与妻子绵绵不绝地倾诉衷情。
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妻子进房哄孩子。婴孩被哄睡了,妻子复出房,情话绵绵。
军号又响了,妻子说我去看红苕熟了没有,等了一会儿出来,说:“红苕还没有熟透,等等,很快就熟了……”
军号又更加激越地响起!一会儿婴孩又哭了,妻子焦急地走出走进,但红苕一直没有熟透。
集合号声急切地吹响!即将出征的丈夫,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实在不能再流连下去,不忍心面对离别的场面,等妻子再度进厨房的时候,越窗而去。
妻子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红苕上场,不见丈夫,嘴中喃喃地说:“红苕熟了!红苕熟了……”但是已经人去屋空,泪湿衣衫,手一松,碗滑落,红苕撒落一地。
话剧在婴孩啼哭声、集合军号声、马蹄声、哭泣声中落幕。
极富表演力的陈致平、袁行恕夫妇将这出话剧演绎到极高水平,既生动形象地表现了夫妻情深,更把抗日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这出戏让剑河观众大开眼界,每次演出,都有许多观众触景生情,泪湿眼眶。
陈致平、袁行恕夫妇得到全校师生和全城民众的尊敬,特别是二位老师一家和善,待人亲切,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有次我跟父亲谈起陈致平、袁行恕老师的话题,他回忆道:“陈先生身材高健,戴副眼镜,身着长衫,文静,健谈。袁先生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容貌秀丽,与学生交谈总是面挂微笑,年纪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女凤凰,年纪五六岁,稍瘦,沉默少语。孪生弟弟麒麟,性格内敛。唯独那个年约三岁的巧三,天真烂漫,惹人喜爱,会说英文,同学们经常给他糖果花生,跟他逗笑交朋友。”父亲补充说他也特别喜爱小巧三。
父亲还说:“袁行恕老师看样子比陈先生小几岁,精于诗画。画虫鱼花鸟,物象逼真,色彩艳丽。袁老师被剑河民众誉为‘剑河美人’。‘剑河美人’既是对她个人外貌和性格的赞赏,也包含着对她的画艺的褒扬。”
父亲从小爱画如命,但从未遇到过像袁老师这样的美术老师。父亲在袁老师的教导下,进步很快,他的画深受老师喜爱,期期被选入学校橱窗展览。袁老师经常指点父亲,教他认识色彩,识别画种。至此,父亲才知道什么叫作素描,什么叫作版画、油画、国画……每当袁老师课余或星期天作画之时,父亲常常站在木窗外观看。一次课余,袁老师专心致志地描绘一幅4开见宽的国画《小鸭芙蓉》,画作完成后,画中两只未换绒毛的黄毛鸭雏嬉戏于鱼塘,画面上角伸出一枝艳开芙蓉,活灵活现,看得父亲如醉如痴。袁老师回头望见我父亲立身窗外入迷地看她作画,便亲切地叫道:“李万增,别在外面看了,进来吧。”父亲忐忑地走进去,和蔼可亲的袁老师问了父亲的家境情况,鼓励他:“家贫不要紧,你悟性非常好,只要你有当画家的志向,就一定会成功。”作为对一个穷学生的鼓励和肯定,袁老师将《小鸭芙蓉》这幅画连同一本速写本赠送给我父亲。父亲这个乡下穷学生,得到老师这样的厚爱,非常感动。自此以后,父亲以袁老师为榜样,立志要成为一名画家。袁老师的画业启蒙,奠定了父亲后来心向艺术,不畏艰难、拼搏一生的信念。这之后,《小鸭芙蓉》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陪伴在父亲的身旁,为父亲提供了从画之路上战胜困难的内在力量。
过后不久,父亲得了一场恶性“打摆子”(疟疾),被劝回家养病。待他病愈后回校,袁老师已随陈先生携儿女离开学校,奔往重庆。
接着,徐人月教授、王慎庵教师也相继离开剑河。只有瞿成波先生一家留了下来,抗日胜利后他们依然留居剑河,并曾到民教馆做群众文化工作。离开剑河的陈先生一家,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走向远方。
父亲一直没有忘记袁行恕老师的画业启蒙之情,1998年写了散文《〈小鸭芙蓉〉的回忆》刊发在《贵州日报》,以此表达了对老师深深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