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母亲送牢饭
可以想象,在那民不聊生的年代,爷爷奶奶在煎熬中把父亲七姊妹拉扯大是多么的不容易。一家子大娃细崽共九口人要吃要穿,凭手拖拉大一帮儿女,可苦坏了爷爷奶奶。爷爷种田,种地,料理果树,砍柴,割牛草,承担了家里的所有重活。奶奶承担一大家子的煮饭弄菜,浆洗缝补,喂鸡养猪,还要跟爷爷一块下地做活路,里里外外操碎肝肠,毫无怨气。同时,她还是爷爷的好参谋,把多口之家的生活安排得有条有理。爷爷是个好酒之人,辛苦一天回到家总要喝几杯。奶奶疼怜爷爷作为一家之主的辛苦,将就爷爷几杯酒解辛劳的嗜好,再穷也让爷爷做完活路回家有杯慰劳酒。奶奶把酿好的酒隐藏起来不让爷爷知道,细水长流让爷爷有酒心里欢。爷爷这个不怕苦累的庄稼人,把听从奶奶的安排当作福气。
爷爷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年大年初几,人家饮酒作乐过年,爷爷却乐呵呵地挑着撮箕一大早出门去捡粪。猪粪、牛粪、狗粪……一点一坨都是宝,屋侧塝坡上几十上百棵树施肥全靠爷爷勤捡粪肥料理。植树打枝杀虫的劳作,爷爷也全是在新年期间完成的。过完年,爷爷又忙种甘蔗、栽叶烟……真是一年到头难有一天清闲。
虽然如此劳作,虽然奶奶管家尽量一颗一粒地节省,可每到炎夏青黄不接之时,为了维持生计,一家人每天的饭只能吃稀。这时节,爷爷便带着子女上山采桐油、山稗子解决油盐钱,奶奶则上坡挖蕨粑解决缺粮的问题。蕨粑,是指用蕨类植物的根当中所含的淀粉,经加工提炼出来的一种食物。挖蕨粑,也就是挖蕨根。蕨根在秋冬季节所含淀粉才是最丰厚的,炎夏时节挖蕨根捣粑是无奈之举。
挖蕨粑是最重最苦的活路,能量消耗大,所以只有奶奶上坡挖蕨粑时的午饭是干的。父亲平时挑嘴,吃稀饭吃烦了,他多么想吃一餐干饭啊。一个星期天,父亲跟奶奶讲:“妈,明天我同你去挖蕨粑吧。”
天没发亮,奶奶包好干饭带着父亲去唐仁高坡挖蕨粑。盛夏时节,唐仁高坡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蕨类植物,生长在许多年前曾经开荒种植过的向阳缓坡上,一丛丛深绿的蕨类爪叶密密挤挤地铺陈在稀稀疏疏的麻栎树木间。年少的父亲跟在奶奶挖的位置旁边重一锄、轻一锄地挖,从太阳未露脸挖到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膀子上,手板长起了一串乌红的血泡。到了中午,就着山涧凉水吃过干饭再挖。到了太阳快下山时,才担着娘帮捆的两小把蕨根,跟随娘顺长长拐拐的下坡路走回家。还未下到半坡,肩膀痛得像马咬,两腿酸疼难熬。有了这次经历,父亲才知道娘挖蕨粑的干饭真不容易吃。
爷爷奶奶是有志气的人,再苦再累都不肯让儿女在世上低三下四,拼死拼活撑家立业,却也猪牛顺遂,果橘挣钱,慢慢地钱米松动宽裕了许多,还置办了几十挑田地。
大伯14岁的时候就由爷爷奶奶做主到圭坪湾讲了亲事。尚未过门的大妈也来自子女众多之家。大妈的爹妈靠种花生、打木器摆摊维持农家生活,经常跟爷爷奶奶一起摆小摊,建立了一定的感情。爷爷奶奶常跟亲家摆笑说:“我们穷人爱穷人,才结成穷家姻缘呢。”
然儿女债是还不尽的,爷爷奶奶背上的儿女尿还没干,眼见大伯慢慢长大,又开始担心崽多抓兵役的苦事了。咬紧牙关,省吃俭用积钱,爷爷奶奶在艰难中给儿子设下一条宽路(交钱抵兵役),为盘儿女出人头地,为免受兵役之苦,费尽了心思。
可是大伯刚满15岁,就被石保长抓了兵役。据说,大伯未到当兵年龄,被石保长抓来抵替他表姐夫的崽。同时还想借此拆散大伯和他外甥女的婚事,并敲诈我家的兵役钱。这石保长是大妈的亲舅舅,可是他嫌弃爷爷家崽女多家穷,不顾及爷爷奶奶与大妈家的感情,一直公开反对他妹妹家和我家结亲家的事。爷爷血性刚强,心里不服,壮着胆抗抓兵役,悄悄把大伯送到几百里外的镇远躲了起来。可是,爷爷的抵抗不顶事,还被以“抗兵罪”关进了剑河县城大牢,同时奶奶也被关押进南明乡公所。生活秩序井然的一大屋人,大人被抓走了,一下子,家里只剩下了小孩——父亲和他的五个弟妹,犹如天塌。那时父亲刚上小学五年级,弟妹年小,整天哭爹叫娘,没办法,父亲只好停读料理家事,照顾弟妹。那天,父亲招呼弟妹吃喝后,流着泪给奶奶送牢饭。半个世纪过后他对我说,他是走哪条路去见奶奶的他还记得,他是求谁才见到奶奶的他也记得,奶奶含泪吃牢饭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特别是奶奶当时对他说的“要展劲读书哟,不能祖祖辈辈受欺压”的话语,更是清清楚楚地刻印在他的心底,并成为他发愤图强的动力。
政府逼得很紧,四爷无奈赶赴镇远接回大伯交了兵,爷爷奶奶才被从监牢放回了家。大伯是被用绳子绑着抓走的,正处战乱年代,大儿这一去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啊……奶奶痛不欲生。奶奶经常烧香祈求祖宗神灵保佑:“太公太婆保佑孙儿能逃脱队伍回家团圆啊!”那年三十晚,一家人快半夜还没吃年饭,奶奶在门外一声崽二声儿地哭泣,全家人咋个吃得下饭呢!盼呀盼,想呀想……三月间一个逢场天,大伯突然从菜园地间走进屋来,一家人惊喜交加,奶奶扶住衣衫褴褛的大伯热泪如泉涌:“不枉娘烧香求神显灵应,我崽回来了……”
第二年,大伯又被抓去当保警兵,吃掺沙子饭,过着牛马般的生活。那个社会,当兵受罪的必然是穷家子弟,哪有官富子弟吃粮当兵的呢。
大伯两次被抓兵,爹妈无辜进监狱,父亲已深深地痛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他无从抗争,只能发奋读书。大伯被抓离家,父亲成了留在这个家里最大的孩子。懂事的他开始承担大伯在这个家庭的责任,他一边尽力协助父母为这个家多出一份力,一边努力备考——他要考去剑河县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