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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处在绝望中(第1页)

人生处在绝望中

一年的监禁结束,父亲将离开监狱回家。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父亲坐在公安局张副局长办公室里,像小弟听兄长摆故事一样听张副局长叙述往事:

“我过去大字不识一个。在北方跟随老上级干革命,他看文件我学习,教我识上一些字,慢慢地学起来。老实说,现在你们这些高师学生要考我还考不住呢!为啥?我是在向革命家学习,我学的不仅是文化知识,还有革命知识……贺龙、彭德怀这些元帅,真心追求革命……这些知识是学不完的。你要像我一样多学些革命知识。现在全国解放,百废待兴,你这高师学生很有用武之地啊……”

他又说:“我们详细调查了,你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民的事。你的错误是犯糊涂,不要以为跟随反动政府才9天。小伙子,你做会计很棒,我看好你……”

这些话如轻柔的风吹拂着父亲,虽然历经磨难,但父亲看到了光明。

不忘艺术追求的父亲,萌发出复学、求知的念头。

父亲回到家,爷爷奶奶、大伯大妈和其他兄弟姐妹一大家人惊喜交集,母亲更是欢天喜地。爷爷奶奶称肉打酒,还杀了一只大公鸡祭祖。地方民众对父亲遭遇这场灾难深怀同情,三亲六戚、房族爷崽都来看望,祝贺父亲夫妻团圆。

自从听了张副局长的话,父亲鼓起勇气要回校复学。意淡心凉,对父亲要求复学保持沉默,任凭奶奶做主。奶奶依然疼爱二儿,默许他读书向上。母亲也支持父亲复学。

父亲去乡政府开了介绍信,过完春节后回到了镇师。

时隔两年半,镇远师范已由“省立”改属专区,设中师、初师、中师速成班。副校长李藏锦,教务主任陈中平,副主任孙象乾。短短的几年时间,以前的老师只有蒋跛公先生、史泮虹先生等几人。陈中平主任征求父亲的意见:“你可以读中师三年级,但是学生满员,中师速成班也是同期毕业分配,你就读中师速成班吧?”父亲服从安排,跟父亲同班的有同乡杨昌润。

当时,学校公费,待遇优厚:不仅生活全包,还有补助。为了补贴家庭,到了星期天,只要有空,父亲就会到街上去给人画炭精画挣些收入寄回南明。父亲满怀信心要在这样好的时代狠下功夫,在艺术事业上有所作为,为振兴家乡文化做贡献,并期望有朝一日能升入高等院校深造。这时,蒋跛公先生已是西南艺术家协会会员,仍旧教国画,他同情父亲的遭遇,对父亲关怀备至。史泮虹先生教授素描、写生、色彩、透视、解剖学,巩固了父亲的美术基础。史先生擅长人物肖像,他画的毛泽东、朱德、列宁、斯大林、马克思、恩格斯的巨幅肖像神采奕奕。父亲勤奋苦学,毕业考试科科优异,其中绘画成绩更是满分——这是老师对他的破例。

新社会关心学生的成长,镇师伙食很好,每天都有肉……可是临近毕业之际,父亲却食欲大减,每餐只勉强吃一小平碗饭,精力不佳。即将毕业分配,学校进行体格检查,当父亲接到校医“浸润型肺结核”诊断通知的时候,震惊、恐惧!理想,抱负,未来的人生……一切都完了!要知道,这在当时可是绝症。

父亲满心悲凉,心情沉重地转回南明。在他走拢司头寨口的时候,寨邻告诉他小姑在月前已暴病身亡的消息,这雪上加霜的噩耗,使父亲差不多走进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幸的事一次又一次地打击这个家庭,让人痛不欲生……

肺结核这个不治之病,使刚失去爱女的爷爷对父亲完全失去了信心。奶奶叹着气,对父亲说:“想当初生下你,望见‘火殃’从天上坠落。这是‘火殃’的印证啊!”

此时母亲已有身孕,由于忧郁伤身,生下女儿落地就没了生命。父亲后来想:“也该算我女儿幸运,早离尘世,免得跟她父母受那没完没了的罪!”

爷爷奶奶见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瘦,吐血剧增,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哪能见死不救呢?他们带父亲到汉寨找潘老医师治病。但治疗一个多月不见效,家里已承受不起昂贵的中药费用,父亲只好回家。父亲痛苦,母亲悲伤,真是霜雪偏打岭头梅。

母亲再孕之期,家里粮食紧张,难为奶奶善于持家,瓜瓜豆豆,时干时稀,稳住一大家十几口人的生活。三叔结婚了,大妈生了儿女,多口之家“长头发”难免纠葛怠活路,母亲忠厚话少,加上丈夫生病拖累全家心怀歉意,凡事忍着,再苦再累也没有一句怨言。

“朝廷缺粮兵逃散,家庭无米儿分开。”就在这节骨眼上,爷爷奶奶提出分家。在父亲重病之际,父亲母亲怎么愿意分家呢?但老人主意已定,没办法拒绝。家按三主分,爷爷奶奶和未成家的几个叔叔跟大伯大妈住一家,大伯身强能干有靠头。三叔血气方刚,年富力强,无挂无累,无所担心。父亲母亲即将被分出来,妻孕夫吐血,举步维艰。

拈阄时,父亲睡在**淌泪,母亲无可奈何地伸出颤抖的手,拈起纸阉……

就这样,司头这个最大的家庭在父亲母亲沉默寡言的气氛中分开了。分家时父亲母亲仅仅分到一小箩谷粮,一口锅,两个鼎罐,三个碗,一间睡房,田地按照土改的标准分配。

我的父母在风雨飘摇中分家了。坚强的母亲把劫后仅有的私房家机布、棉纱、陪嫁蚊帐变卖掉,添置了些生活用具,买了些油盐酱醋艰难度日。

此时,外婆心系母亲,给了这个家庭更多地照顾。外婆一心挂两头,司头隔大洋二十几里路,她老人家三天两头走,照料父亲母亲,并为父亲四处寻医。父亲看着身怀六甲的妻子跟岳母上坡挖蕨粑,下地割秧草,自己无能分忧,愧疚不已。

眼看母亲就要分娩了,家庭啥也没有,这哪像就要“临喜”的人家啊!

这年冬天,雪飘不止,父亲拖着病体远走三穗县乡下给人画像,一路上寒风呼啸,凄苦悲凉。他踏着厚厚的积雪,走村串寨,挣了些钱买了几只母鸡为妻子分娩做准备,也买些药物给自己治病。

在贫病交加中,父亲吐血加剧。分家这年过后的大年初一,家家户户燃放鞭炮欢度新年,从早到晚,纷乱的炸响声此起彼伏,幽微的火药香在司头寨木楼间飘**。就在这天,一只猫把母亲的二爹送给父亲养心疗病的画眉吃掉了,父亲心情更加悲凉,躺在**茶饭不思。傍晚,父亲到后山掩埋陪伴他半年的画眉,同时也掘好了掩埋自己的坟坑。父亲站在坟坑边,回顾着短短的人生。他从发蒙、小学、中学、高师到人生情恋,快乐幸福不多,挨过的饥饿、经历的苦难和悲伤不少……

忧伤的父亲感叹自己短暂的人生就像一个走不出来的迷宫。处在绝望中,父亲流下了苦涩悲伤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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