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光
1955年,是家乡解放后的第五个年头。
大自然的节令并没有随着冬天的沉沦而意志消沉。冬去春来,凉热交融、悲喜无常的初春慢慢褪去天霜严寒,百花竞艳的喜悦依时光临大地。
这是某个进入飞花季节的早晨。被阴云幽禁多日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树林,斑斑驳驳地洒落在山地上;空气经夜雨洗涤,以少有的纯净与清新进入人的肺腑之中。
这天清晨,父亲跟往常一样,服过新药“异烟肼”,再服下钙化片、鱼肝油丸,随即离开小屋,爬上塝坡,走入山林散步,做健身操。他攀上高处,俯瞰南明大坝轻雾飘忽下的油菜铺陈的绿色。太阳出来了,父亲躺在向阳的石板上晒着初阳……直至感到累了,才回家煮熬他亲手磨制的豆浆连渣吞服,并加服用童子尿浸泡的鸡蛋。这治疗肺结核的方子,是父亲远方的朋友介绍的。同学、朋友得知父亲的病情,纷纷来信鼓励他。“新药异烟肼问世,肺结核病已是不再可怕的疾病。”朋友来信中传递的这个消息对父亲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经过几年的精心疗理,父亲的病情终于有了转机,吐血停止,精神渐渐恢复,他重新找到了“生”的信念。于是他打雕刀,做工具,买梨木……操起刻印章、画像的活路。刻印章本来与画画是同宗艺术,何况他初中的时候听陈致平老师讲过刻印章的基本技巧,做起来得心应手,没有难处。他的这门技术,每逢赶集都有十来元钱的收入。慢慢的,父母手头有了余钱。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父亲,又开始了写写画画,他每天刻章画画入了迷,像不画不刻就活不成似的。母亲总是担心父亲再犯病,除了偶尔照料孩子外,其余时间任由父亲刻章画画写文章,家庭里里外外的活路都由她默默地一肩承担。
一个赶场天,父亲收摊回家,路过报摊时花两分钱随意买了一张《新黔报》,边走边读。父亲看到报上登载的“贵州首届青年美展”的消息,他心头一热,决心试一试,当即折回街上买了普通的白纸和笔墨颜料。结合当时的农村生活,父亲用了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创作了《你见到毛主席了吗》《侗家姑娘积肥忙》两幅水彩画寄到省里。没想到的是,两件作品同时入选展出,其中《侗家姑娘积肥忙》荣获铜牌奖,在报纸登出,还被推荐参加“全国青年美展”。父亲的艺术作品获奖、上报,消息一下子传遍山乡。这在南明侗乡乃至剑河县都是从未有过的喜讯,让刚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父亲一时名声大振。
人世间总是那么神奇。不幸的事发生,则一串的不幸接踵而来;喜讯来临,也是接二连三地出现。父亲身体已经恢复,精神状况良好。他上县城医院复查,听诊、号脉、透视等几轮检查下来,拿到医生处方,见上边签有“肺结核钙化”字样,父亲欣喜若狂,获得新生的希望之光照亮他年轻的心。
父亲在县城给爷爷奶奶买了两位老人爱吃的糖糕,给妻儿买了他们喜爱的东西,赶路回到家,一进屋就跟母亲报喜讯:“我的肺病好了,不会死了……”他生怕母亲认为是安慰她的,忙从兜里取病例打消她的疑虑。母亲露出了笑容,笑得那样甜美,笑得那样轻松!
一大早,笼围的大公鸡“咯!咯!咯!”高声鸣叫,母亲从梦中惊醒,她对近日来难以入睡的父亲讲她的梦:“我梦见你骑着红马出门,不知是祸是福呢?”接连的打击,使母亲这个对一点风吹草动都非常敏感的农家女,对梦疑惑不定。父亲笑着答话:“妈讲过,做梦骑马遇贵人。”母亲似信非信。
真巧,过了几天,父亲连续接到安排工作赴县城报到的通知,先是县文教科催父亲报到当教师,接着县轻工局抢先一步把父亲要了过去。1955年10月,父亲正式参加工作。那个年代,“革命”“工作”“前程”,对于绝望者的鼓励太大了。
父亲在自己的岗位上拼命工作,并利用空余时间发奋自修,努力练习绘画基本功,搜集生活素材,进行作品创作。他满腔热情,全力以赴,对山乡人民的劳动生产发展、山乡的秀美风光、山乡的传统文化艺术非常执着,对苗乡侗寨的吊脚木楼、挑纱刺绣、“禾晾”晒秋以及民族文化风俗如痴如醉。
黑夜已经过去,黎明闪现。饱受劫难的父亲抛开忧郁,努力去超越人生之路的平坦与坎坷,他放眼前景,以奋斗者崭新姿态迎接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