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网

从印刷厂到联合厂（第1页）

从印刷厂到联合厂

领导挽留人才，父亲失去了难得的上省城培养的良好机会。他从基层被调回县城，安排到轻工业局下属的印刷厂，继续从事与艺术无关的财会工作。

被调离南嘉的头天傍晚，父亲一个人来到清水江边，坐在石崖上，无声无息地目送滔滔江水向东流去，暗红的夕阳在波浪上跳动着好看而又奇怪的色彩。

印刷厂只有7个人，一台石印机，一台平台机，人手不够。领导同意了父亲的申请，安排母亲作为家属进印刷厂从事后勤工作。哥哥已到读书的年龄，母亲进城工作，既解决了哥哥读书的问题，父母也不再两地分居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1958年开始，中国西南甚至整个国家都遭受严重自然灾害的袭击，物资匮乏，物价上涨，父母两人的工资只能在节俭中勉强维持生计，还要支付父亲买书买绘画材料的费用，入不敷出，母亲只好工余替人洗衣增加收入。父亲只顾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学习和画画。这时候，父亲利用业余时间创作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幅版画《黎明前的号角》，入选贵州版画展。第二幅版画《爷孙俩》刊发在《贵州画报》上。

父亲负责会计、出纳，但由于没有厂长，他还兼任印刷厂负责人和采购员。父亲是个懂业务的负责人，在他的努力下，仅半年时间，印刷厂的创利大幅提升，半年创收6000多元，工人们都赞扬父亲是个好当家。

到了年底，老百姓因为自然灾害吃饭都成了问题，但印刷厂仍积蓄有不少糯米、大米、面粉、食用油、白砂糖等食品。自己的小家困难，远在乡下的爷爷奶奶的大家庭也非常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父亲却从不私自动用公家的物品。四叔在剑河中学参军，即将远行，奶奶大老远来县城看望四叔，家里没有粮食，父亲只能带奶奶到食堂吃栗子饭。食量大的爷爷过不了食品匮乏的“饿饭”关病倒了，直到1959年春天爷爷病危到去世，父亲也不敢动用一粒公家粮食解燃眉之急，父亲因此受到大伯的严厉责怪。母亲也时常责怪原则性特别强的父亲“当爹不像爹”，每次出门采购，连带块糖给儿子都没有过。父亲不喝酒，不抽烟，不贪食，不图玩乐，本着廉洁安度人生，这是父亲的品格。我还记得后来父亲担任文化馆馆长的时候，有人要承租文化馆当街的店铺，给我家送了块猪肉（五六斤重），父亲既把店铺租给了那人，又把猪肉退了回去，因此被知情人视为“傻子”。这股“傻气”是父亲一辈子从没犯过与经济相关的错误的原因。

没过多久，父亲的顶头上司——轻工业局的欧副局长被撤职罢官。欧副局长一行人在清水江十里长滩遭遇翻船，姓刘的干部告发欧副局长捞到一块船板脱险，没有救自己，欧副局长因“见死不救，丧失人道”而被摘掉乌纱帽。丢官成为普通职工的欧副局长，负责船舶改造，每月领取15元生活费。善良的父亲不忘旧情，经常接待欧副局长食住，尽管自家工薪微薄，亦节约周济。欧副局长是南明大洋人，熟习水性，水里头真有几下子。他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下河打得一条3斤多重的马口鱼，把父亲请过去和他享用了一顿美餐。吃鱼的时候，父亲问他：“你水性这样好，翻船的时候怎么不救人呢？”他说：“那可是十里长滩，水急浪高，我没法救啊。”父亲评价说：“你虽然说得在理，但救与不救是有区别的。”欧副局长听了父亲的话，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因为企业裁员，母亲被下放回南明，父亲这个美术人才被调到县联合厂继续从事财会工作。

县联合厂的黄德旺厂长也是个实干的人，从村干部到区供销社干部，再到县联合厂任厂长兼党支部书记，还是全国先进工作者。父亲是县里的艺术名人，是领导口中的人才，黄厂长也器重父亲，在大会小会上说父亲工作踏实、责任心极强，有高度荣誉感。这年，父亲被单位评为先进工作者。

黄厂长工作有冲劲，厂里大小事他一人说了算。那年月经济落后，生活困难，遇到自然灾害更是雪上加霜，职工每月仅能吃上半斤肉食。黄厂长不听副厂长的劝阻，大着胆子从县人民武装部找熟人要到枪弹，派出两名工人长年上山打野猪改善食堂伙食，工人们都很感激他。但黄厂长、王会计、黄事务长也联成一伙，经常占食堂的便宜，曾背着库存人员撬开库房拿酒精混水喝。

财会工作繁琐辛苦，但父亲没有放下他的美术爱好，把晚上和周末时间全部用在了美术上。1959年上半年，父亲创作的第三幅版画《公社春来早》（后改名为《瑶山春早》）和连环画《公社带来苗家乐》入选贵州美术作品展，同时宣传画《献礼》在《山花》杂志发表。

1960年初春的一天，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黄厂长，拿着组织部文件找到父亲：“万增，你要被调到文化馆从事你的专业去了，马上要离开我们了……”刚从省城出差回到单位的父亲听到这个好消息，紧紧地握住黄厂长的手表达谢意。

父亲被调离联合厂之后没过一年，以黄厂长为首的吃吃喝喝、多吃多占的干部全部犯了经济错误，有的被撤职、开除党籍，有的遭降薪处分。“贪”字头上两把刀啊！听到这消息，父亲心头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