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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洒山乡（第1页）

情洒山乡

父亲结束4年企业生涯，被调到文化部门，从业余艺术爱好者变成真正的文艺工作者，终于实现了人生愿望。他在去文化馆报到的路上，走过清水江畔，江水挥洒浪花在欢笑。他望着清江两岸的山山岭岭，山是那样的伟岸，山色是那样的妖娆；他仰头望天，天是那样的湛蓝美好……

父亲被调到文化馆的时候，正值剑河、台江两县从合县到分县的特殊时期，单位只有父亲和杨政邦、陈远卓三人，连馆长都没有。没过多久，姜培章同志从黎平县文化馆被调过来任副馆长。父亲对姜馆长的第一印象是务实且随和。

新官上任三把火，姜馆长一来就抓工作，亲力亲为，写材料、写文章、办报纸、印书册、搞调查、组织活动、编辑黑板报，对农村文化工作特别用心。他从不摆官架子，是一个善良而有责任担当的文化人。姜馆长把父亲当作业务骨干放心任用，父亲的工作**燃烧得像炼钢炉里的火一样旺盛，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到工作上。文化馆一条6米多长的宣传长廊，每月展出一期新闻图片、群众书画作品；两块黑板报，每3天换一次；每季度画两幅大型宣传画。除了完成这些已经不轻的工作，父亲还主编内部资料集《清水江歌谣》（文字内容全由父亲执笔），还与姜馆长、陈远卓合编《剑河文化》季刊，刻钢板油纸的任务自然大都落到父亲手上。此外，父亲每年的工作任务，还有组织美术培训、抓美术创作和用幻灯片宣传时政。这还不是全部，组织文化活动和发掘民间文化遗产也是他的业务。承担如此繁重的工作，父亲毫无怨言，并乐此不疲。

当年，文化馆工作范围广。文化馆干部经常下基层开展文化活动，组织节目，宣传政策，挖掘民间文化。

一次，父亲到磻溪区开展业务，搭船顺江而下，行至满天星（地名）上岸时天色已晚，他还抢时间画了几幅渔人江上捕鱼的动人画面。这次下基层结束回到县城，他以此素材创作了版画《渔歌》，与另一幅版画《三月早春》一同入选1960年底的贵州美展。

父亲这次下基层，第一站是柳富苗寨。从满天星到柳富苗寨要爬过十几里陡峭高耸的山梁，还没爬到半山腰天就黑了，父亲挑着幻灯机和文化宣传资料走在陌生的野径上，脚下“沙沙”的步履声，路边老鼠爬动的“嗖嗖”声，山岭上野兽的怪叫声，让人毛骨悚然。父亲鼓足勇气提着汽灯大着胆子往前走，晚上10点多才走到柳富寨，进了村支书家喝了杯热茶，怦怦跳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那时，不知哪来的精力，饭没吃便召集群众放映幻灯片，我父亲一边放一边讲解，小龙在一边用苗语翻译。高坡苗寨的老百姓看不到电影，看到有说有唱的幻灯片倒很新鲜，公社干部和群众把幻灯片称为土电影。当他们看到幻灯片放的是当地的真人真事的时候，惊叹声不断：“啧啧！李同志真‘雄’呵，把本地方的事编成了土电影……”被当作正面典型宣传的人佩服并感激父亲；被当作典型来批判的人怕父亲，恨父亲，怕被弄成“电影”四处唱扬，名声臭。父亲的文化宣传起到了很好的嫉恶扬善的作用。

告别柳富寨的清晨，父亲顺着黄泥山路攀登山岭，前往小广村。走累了，他就坐在山坳路边的岩石上休息。山高雾漫，四面远近山雾茫茫，杉林、松林、野山、村落若隐若现，美不胜收。父亲画意顿生，拿出画夹，用画笔记录这清晨的诗意。

画完一幅画，父亲继续赶路，下到坡脚来到小广侗寨。

小广，侗语称“saip”，意思是最大最大的寨子。小广侗寨确实大，三个行政村合起来已有将近千户人家，3000多人。而且是个古老的侗寨，已有800多年的历史。

这个侗寨，栋栋吊脚楼依山而建，布局典雅。小溪穿寨而过，石拱桥、石板桥及小石路把整个寨子连起来。寨中小溪两岸芭蕉密布，寨边有参天的古树。

小广侗寨不仅是个美丽的寨子，还是个民族文化保留完好的寨子。寨子后边保留有几百年前建造的庵堂，寨子前边的侗家风雨桥和桥边专演侗戏的戏楼，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侗戏分为小戏和大戏。小戏是指一般的民间歌舞，或一些根据地方风情和民间传说改编成的侗戏。小戏在小广有着良好的传统，每代人都有好些戏师，他们细心指导和训练热爱侗戏的年轻一代，使侗戏能够代代相传并不断得到丰富和发展。大戏则类似于京剧表演，有《罗通扫北》《珠郎娘美》《空城计》《穆桂英挂帅》等传统剧目。演侗戏时，周围村寨的人们纷纷前来观看，操场上、周围的空地上、屋檐下，人们或坐或站，小广寨可以说是万人空巷。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民俗文化，诸如鼓藏节、采桑节、采葛节、吃瓜节、吃梨节、吃细鱼节、尝新节，以及九月九观音诞辰节、十月头卯婚嫁节等独特的文化传统。这个寨子是父亲探求民族文化、从事民族艺术创作的沃土。后来，父亲把民族风情版画创作当成主攻方向的时候，他的一些重要作品的素材和灵感均来自这个让他痴迷的山寨。

小广寨文化室的王元江、王安汉等人是父亲的好友。侗家人招待客人很热情。父亲来了，王元江不仅用饭豆和仅有的两碗糯米煮豆饭招待父亲，还把坛子里仅有的一条腌鱼放在火炭上烤熟款待父亲。当时能在小广吃到这样的美食，体现了侗乡朋友对父亲的厚爱。

王元江带父亲去公社汇报工作，带着父亲到村里搜集编创幻灯片的素材，又带着父亲登门拜访文邦宪等老人采集民歌故事，还带着父亲找到老人献古装衣裙临摹花纹刺绣艺术，并协助父亲召开侗戏班座谈会，研究排演新戏。父亲曾经告诉我：“王元江是个特别热心的侗家人，我们始终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在我后来被迫下放回家务农的时候，他还专程来南明看望我。”

离开小广，父亲继续担着幻灯机和文化宣传资料到盘溪、平珍、大洋开展文化政治宣传，组织文艺演出活动。最后一站是老家南明。回到家乡开展文化活动，父亲热情饱满；家乡父老看到来这里开展文化工作的是父亲，分外亲切，**高涨，文艺演出等活动搞得轰轰烈烈。父亲除了组织活动，还亲自上台表演二胡独奏和说唱，得到家乡父老雷鸣般的阵阵掌声。

连续几年，父亲肩担着书箩、幻灯机反复下乡，走村串寨开展文化工作，走遍了剑河县境的村村寨寨、山山水水。

下乡的日子，父亲基本上每天一早起床，携带采风本、画夹，串寨子，找老年人搜集民歌、故事，找妇女们欣赏苗族侗族服装，在画纸上描摹服饰上的图案花纹，描绘寨景风光。

温泉苗寨距离县城相对不远，是父亲从事民族美术的重点村寨。这个寨子坐落在剑河县城清水江上游支流的边缘地带，寨子从山脚随山势延伸到高高的山上，有300多户人家。苗族文化在这里保存得非常完整，特别是民间刺绣艺术、银饰和风情民俗都很古老，研究价值很高。这寨子得名于寨侧田塆深处那10口清明如镜、热气升腾的久格里吉温泉。

温泉寨负责文化室工作的欧德森热心文化工作，有魄力，在青年人中有号召力，文化活动开展得很活跃。有一次，父亲下到温泉一住就是30多天，在欧支书家搭伙住宿。父亲这次蹲点的任务是专门采集民间美术，还要依赖支书的声望，才能从老辈人手里拿到古老刺绣精品临摹。欧德森这个年轻人陪同父亲走村串寨，协助父亲工作。一件件被苗民视为传家宝的苗族刺绣精品让父亲如获至宝。那时没有照相机，父亲只能靠水粉画一笔一笔地临摹，费了很多辛劳，才收集绘制了90多件苗绣佳品，这是父亲学习民间艺术的重大财富。

父亲埋头于民族文化的几年时间里，年幼的哥哥在县城念小学。父亲下乡时，常把我哥交给陈远卓等同事照料，他才得以如痴如醉地投入民族文化事业之中。

这期间，父亲不仅致力于民间美术的搜集整理，还收集整理了几百首民间歌谣，并在此基础上编创了“二十三条”歌颂社会主义的歌谣。1963年，父亲与文化馆的同志经过精心准备，首次举办了全县文艺调演会，父亲的民间歌谣在这次调演会上大放异彩。这次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文艺调演会带来了苗山侗寨民族文艺的繁荣，剑河县文化馆被省、州树为榜样。

酷爱文艺的父亲从事文艺工作不知疲劳，如鱼得水。工作**如同熊熊火焰在他心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