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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嫁（第1页）

伴嫁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是唐代诗人孟郊46岁那年进士及第，按捺不住欣喜之情写下的动人诗句，也可用来表达父亲获得艺术生命后的心情。

虽然艺术的春天在父亲已届中年才来到身边，但它毕竟来了。父亲以满腔的热情投入创作，果实累累。他只希望能安心创作，没想过要当馆长。当上级找他谈话要提拔他当文化馆馆长的时候，他感到突然，且心生犹豫。

1983年2月，父亲担任剑河县文化馆馆长。文化馆虽小，但五脏俱全，事无巨细，一个县的文化工作握在馆长手中不能视为儿戏。从此，父亲工作更忙了。

父亲是州文联委员、州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担任馆长后，又先后被选为县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和县政协常委。父亲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就满怀热情地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但没有下文。当上馆长后，经过上慎重考虑，父亲还是入了党。对于这件事，知情人都认为父亲副县级职务都不要，选择很傻。实际上父亲不傻，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只有坚守文化阵地，才能做出更大的成绩。

1983年，父亲创作的版画作品《催亲鼓》入选“两岸美术作品展”，被台湾画会珍藏。他的版画作品《请来侗乡吃油茶》入选“贵州—西安美术联展”。

1984年即将入冬之际，父亲接到州文联“关于黔东南二届民间文艺研究会理事扩大会将在剑河召开”的通知。这是对多年来剑河民族文化工作的肯定，更是推动剑河民族文化发展难得的机缘。父亲及时写请示报告向政府反映，得到政府的重视，杨义瑚副县长亲自批拨会议经费，组织筹备工作。父亲想：“剑河是个民族县，有小广、大广等颇具特色的侗族古村落，有久仰、久吉、公鹅寨等苗族古村落。这些村寨文化机构完善，有文艺骨干，每年开展的文化活动有声有色。何不把会议放到比邻民族村寨的区政府和民族村寨去开呢？”在筹备会上，父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进一步分析：“按老办法在城里开会，那这个会也就仅仅是个研讨会。如果把会议地点放到比邻民族村寨的区政府和民族村寨去，一可以促进寨子文化的发展，二可以深入挖掘具体可感的民族文化，三可以让专家们对剑河的民族文化有更进一步的认识，以扩大影响……”父亲的建议得到与会者的一致认同。几经推敲，会议期间适逢小广侗乡独具特色的“嫁娶节”，因此，决定会议在盘溪区政府和小广侗乡举办。

会议在比邻小广村的盘溪区政府会议室如期举行。出席会议的代表有全州民研理事和特邀代表，还有来自省民研会的龙玉成、朱吉成等同志，来自日本的民俗专家浅川嘉穗先生，共计40余人。县长王太陶、县委副书记曾信录分别在会上讲话，祝贺民间文艺研究会召开，肯定研讨会对剑河民族文化事业的启迪及深远意义。会上，各位理事及代表认真总结近年来民研工作的开展情况以及下步设想。

父亲在会上结合剑河县民研工作的开展和小广村的文化活动，首先介绍了近年来剑河县民研工作的方向：一是研究有针对性，重点抓住苗侗古民居的地域特色、苗侗古村落的发展变化及保护、剑河苗侗民俗的时代意义等几个方面着力挖掘；二是立足有代表性的古村落（例如小广侗寨）进行深入研究；三是探讨怎样保护和传承优秀民族文化的问题……父亲特邀小广村负责文化室工作的王元江老艺人，给与会领导和代表介绍了小广村的历史、村貌、民族风情节日和侗族民众的生存状况。

第二天，研讨会地址移到小广侗寨。

小广侗寨自然环境优美，一层层的梯田从房屋旁向周围山边延伸，与四周花草林木相连，与绵山呼应，成为寨子的背景。穿寨而过的小溪，古老的石拱桥，参天的古树，与栋栋吊脚楼和广场戏楼共同构成和谐美好的景观，引人注目。这是个已有800多年历史的古老侗寨，这里不仅有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民族服饰，而且保留了延续上千年的民族风情。

“嫁娶节”是小广最独特的民俗文化奇观。相传很久很久以前，迁来小广的侗族祖先们认为大家迁居到小广，共喝一口井，共饮一条溪，互相就是兄弟姐妹，同寨人不准通婚，但小广与周围村寨相隔甚远，结亲和嫁女非常不易。后来寨老召集村民杀牛议事，决定改变这种婚姻习俗，允许同寨人通婚。但小广寨子大，人口多，一年到头都有人结亲嫁女，大家忙来忙去，太耽误生产。寨老又召集村民商议，决定把秋收之后的农历十月第一个寅卯两日作为专门的婚嫁日。从此代代相传，沿袭至今。据考究，小广嫁娶节是东方最古老的集体婚礼。

参加小广侗家迎亲“嫁娶节”活动，是本次研讨会的主要课题。县委、县政府事先派出陈远福、万必轩、龙腾云三位同志到小广做足准备工作。

下午5点多，代表们在政府领导和父亲的陪同下乘车穿越库蛇坳、长岭坡，绕白水洞、窗门洞，一路上尽览南侗山水风光。来到小广侗寨，天色近晚，代表们被铁炮声、鞭炮声、唢呐声迎进寨口，一大群侗妹身着色彩斑斓的侗族服饰，站在寨口热情洋溢地给专家们敬酒。酒歌婉转，酒香扑鼻。盛满牛角的“拦路酒”喝了一角又一角，酒歌唱了一首又一首……

入夜，代表们分别到嫁女的人家做客采风。父亲与省里来的朱吉成同志，由王元江带领到村民杨秀朋家伴嫁。嫁女家主人很是热情，将父亲等来客拥到堂屋入席，与主人家的亲戚爷崽坐成一排。酒席丰盛，长长的条桌上摆了36碗肉菜，隔几碗肉菜放一个小小的竹筛，筛里装的是用粑叶垫底的糯香米饭团及酒水热茶。侗家人热情好客，把我父亲等客人当作亲人，连连举盏劝酒以尽情怀，一边饮酒一边等待“关亲客”（迎亲的人）的到来。

忽然铜锣声震响，“关亲客”入堂屋，开始了由叩拜到饮酒、唱歌等仪式。饮酒饮到兴头，唱歌唱到深夜，主人家送走“关亲客”。“关亲客”没接到新娘就走了，父亲和朱吉成同志感到很奇怪。王元江介绍说，按照小广习俗，女方办酒之时，新娘子要专门款待她原来的男友，这在当地被看成特别光彩的事情。谁家的新娘出嫁时若是无男孩来唱伴嫁歌，人们便认为这姑娘不招人喜爱。父亲也是第一次参加“嫁娶节”，他和朱吉成同志听了感到很新鲜。

杨秀朋即将出嫁的女儿有三个前男友。这三个后生以口哨为信，被待嫁新娘邀请进来。三个来伴嫁的后生还邀来男伴10余人，与专门奉陪的男主人分坐席间，嫁女和女伴及伴唱的歌师坐在嫁房。

客主开席饮酒，伴嫁后生唱起讨茶歌：

后生：

一里煮茶十里馨，妹家海茶香透心。

送哥一碗尝新味，陪不起情记起情！

嫁女：

妹端油茶心里疼，妹拿真心伴哥情。

妹拿眼泪当炒米，哥吃油茶莫歪心！

…………

她们一唱一答，追忆往事，叹息人生，唱出了各自的辛酸悲情。或埋怨媒人心肠坏，或埋怨爹妈不理解……声声如诉，感动得满堂客众寂静无声。此情此景，著名民间文艺家朱吉成先生被感动得老泪纵横。

时交三更，“关亲客”带着迎亲队伍再次上女方家迎接新人……

第三天，专家们在乡政府会议室召开小广“嫁娶节”采风讨论会，代表们讨论热烈，各抒己见。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小广侗乡的古老文化，无论是生活习俗，还是花桥建筑、木楼、戏楼……都各具特色，值得跟进研讨。尤其是“嫁娶节”那情悠悠意绵绵的侗歌旋律，及其内在的令人如痴如醉的诗情画意，更应进入文艺家的作品之中展现、传承。代表们羡慕父亲出身这样美好的民族沃土，艺术追求可谓得天独厚。大家一致肯定父亲提出的这次深入基层的田野研讨会是一个值得推广的创举。

没过多久，父亲以小广“嫁娶节”采风获得的素材创作了版画《伴嫁》《三更迎亲》两幅作品，分别在《中国文化报》《贵州日报》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