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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套集成（第1页）

三套集成

20世纪80年代，我们司头李家早已闯过了多灾多难的岁月，过上了爷爷奶奶追求的多子多福的美满生活。大伯李万章在南明供销社任职，工作之余协助大妈操持田地。与大伯同居南明，任乡镇银行职员的六叔李万本，虽然夫妻都有工作，但他们还是会依季节种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改善生活。在那个年代，植被茂盛，山上野兽出没，大伯六叔只要背着猎枪引着猎狗上山，很少会空着手回寨。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惬意。

三叔在县轻工业局工作，负责全县烟酒糖的外调采购。四叔参军任过教官，转业后分配在电视广播局工作。他俩与父亲同在县城，哪家有什么好吃的，不是把另外两兄弟叫过来一起吃，就是送些过去。在县城的三兄弟也是其乐融融。

五叔李万堂远在贵阳，是国家水利九局干部科科长，一切都好，就是忙。

除了五叔安家远，交通不便，春节不经常回来之外，父亲五兄弟每个春节都聚于司头寨，叙亲情，拉家常。

回忆司头李家的春节，那真是情意绵长。每年大年三十那天，父亲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夜饭。我家动作比较快，下午一两点在堂屋祭过祖先后，父亲就安排我——我做事比较认真且听从安排——去父亲的四个亲兄弟家邀约吃年夜饭。我一出门，四个叔伯也陆续派崽过来邀请。结果是大家先在自己家吃一会儿，而后聚集大伯家继续吃，饮过几杯酒后来我家，接着再去三叔家……吃到六叔家已是入夜。一个人能吃多少呢？特别是我们小孩子基本上在家吃饱了，去到叔伯家只是意思意思，图热闹开心而已。但是我们这族人的情怀，让寨邻兄弟姐妹少的人家羡慕不已。

1977年过年时，父亲站在大伯家堂屋神龛前，面对爷爷奶奶的遗像，眼含泪水思忖良久。这一年春天，奶奶去世过后，父亲无时无刻不因为自己对父母含恩未酬而难过。一世艰辛的爷爷“望子成龙”，一直到“大跃进”饿死都没看到子女成才，在失望中辞世；奶奶在父亲的人生刚刚有起色的时候撒手人寰。父母深恩未能报答，父亲心里特别难受。

1988年的春节，漫天飞雪，银装素裹，南明侗乡家家户户沉浸在春节团圆的喜庆之中。父亲六兄弟中，只有远在贵阳国家水利九局的五叔，因忙于鸭池河重大水利工程不能回老家团聚。

正月初四的上午，父亲接到县文化局电话，通知他当天回县，修改三套集成稿子交县长审阅付印。

父亲接到电话，立即收拾东西动身。对此，母亲颇有怨言：

“你一年到头不回家，过年到家板凳没坐热又要走。难道就不能拖几天陪陪崽女吗？”

一年兄弟难见几次面，大伯生气地说：

“冰天冻地大过年的你离家——该奖赏的也早该奖赏了，你是舍不得那个连芝麻不如的小馆长帽子吗？”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告别家人，搭乘乡政府的车，冒着天冷路滑的风险，于当天下午回到了单位。

父亲一回到单位，连窗户的铁栓都没打开，就烧燃炭火，烧了壶热水，烤了个年粑充饥后，便忘乎一切伏身夜灯下，投入修改三套集成稿的工作之中。窗外天寒地冻，冷风呼啸，父亲就着木炭火的温暖伏案工作到深夜。银白的雪夜死一样沉静，房间里唯有父亲“刷刷”动笔的细微声响。已是深夜3点，父亲突然感到头昏，腹胀想吐，体力不支。他以为是连续工作的缘故，而后关灯上床休息。可是，头昏腹胀的症状更加严重，他在迷迷糊糊中忽然意识到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这才吃力地下床打开房门，房门被推开，父亲随即倒在了过道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父亲慢慢苏醒过来，摸进厨房想喝口凉水，还没到水池边就再次倒地。又过了好一会儿，父亲被冻醒。喝过凉水后才扶着墙壁回房间打开窗户，倒床入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险些被炭毒夺去生命的父亲吃了片止痛药，继续改稿。

当我们闻讯从南明去看望时，父亲已经交稿，然后带着尚未恢复的身体，奔赴温泉苗乡组办农民画培训班去了。

编辑出版被称为“世纪经典”和“文化长城”的“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包括了《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中国谚语集成》三套书，是落实中央星火计划的重大文化项目，剑河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1986年冬天，以杨天沛副县长为组长的剑河县三套集成领导小组宣告成立，父亲被定为领导小组成员，任办公室主任兼主编，负责编纂工作。工作任务繁重的父亲预感三套集成责任重大，诸多琐事难以应付，多次提呈辞职，宣传部杨部长一再拒绝：

“您是全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是著名的文艺家，应该挑起重担。有什么难处，有县委撑腰嘛……”

上级旨意难违，父亲只能承担下来。

1987年夏天，三套集成编纂进入紧张阶段。父亲在领导小组及编纂会上提出设想：

“我县百分之八十七的人口系少数民族，民间文化蕴藏丰富，未得到深入发掘。近年来，我县民间文化工作者的采风活动基本上限于四区（盘溪区）的侗族地区，他们在这些地方做了不少工作，采集整理了数量不少的民间文学作品，在州和省内外发表了不少，并有了一定知名度。所以，四区侗族地区只需要对少数侗族村寨进行补查。我们的调查采风工作，要重点放在一、二、三区的苗族村寨，这是一个很大的范围，任务十分艰巨。建议充实编纂人员，组成4个采风调查组深入普查，争取明年年底之前完成采写任务，1989年上半年完稿付印。”同时，父亲还做了经费预算。他的方案和预算被批准执行。

父亲对普查工作做了详细分工：办公室副主任万必轩任故事副主编，与欧胜章、龙滕云、杨明光、田如生等10余人负责一区、二区、三区的全面普查；办公室主任、主编李万增与李明福负责四区侗族村寨补查，并负责完成柳付、太拥、展么、白道、瓮王等地的普查。普查工作顺利进行，于1988年9月结束。10月着手汇编整理。

集成编纂讲求科学性，既强调民族、地域、入集类型，又要保证质量。要抢在年底编纂脱稿，任务十分艰巨。1988年年底的几个月时间，编纂人员每天从早工作到晚上12点，节假日不休息——这是一场耗时费力的突击战。不巧的是，那些日子电站出问题，大家晚上只能以煤油灯照明。父亲主管编纂，万必轩抓后勤，工作有条不紊。在父亲的带领下，三套集成编纂团队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从普查到的300多万字的资料中，选编故事卷30万字，谚语、歌谣卷30万字，并逐篇整理润色。父亲强调，要以公开发表为标准，避免文字粗糙。

12月26日，财政部门突然通知，年底最后一天过后将冻结印书专项经费。仅仅两天时间，十万火急，必须要提前商妥印书厂家。12月26日下午，大家集中就餐，商量赴芷江印刷厂联系印书的事情。原确定万必轩承办此事，但他却推说有事情走不开。没几天就过元旦了，其他人也支支吾吾。父亲看这情形，只好带着小田亲自出马。次日一大早，二人匆匆赴湖南芷江。经过洽谈，每页印价4。5分，超出预算，事情告吹。次日一早又赶赴怀化，洽谈依旧未成，随即直奔靖县印刷厂，经过几番商谈，达成合作，父亲随即电告县里汇款。父亲与小田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回程的路上，小田说：“俗话说‘人过中年万事休’。您老虽然早已过了中年，但在工作干劲上比我们年轻人还高，您的事业之火真像冬风中燃烧的柴火一样旺盛热烈。”

父亲在《中国民间文学故事集成·剑河县卷》的序言中写道：

“不论古今中外，凡有人聚居的地方，都有各自的口头传说故事，这是因聚居的人群有着共同的社会生活而决定的。传说故事反映着人们的是非爱憎和伦理道德，记录着社会制度和经济生活。我们要研究社会，认识社会和改造社会，把人类引向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不可不研究伴随历史演变而产生的大量优美的民间文学，不可不研究传说故事中所反映的丰富的社会内容。我们今天的社会是从昨天和前天发展过来的。不了解社会发展的规律，不了解人类的历史，就不可能深刻地认识今天的社会性质和今后的发展趋势。

“从我县三套集成搜集入卷的民间传说故事可以看出，定居在剑河境内的苗、侗、水、汉等各族人民团结友谊，互相尊重，和睦相处，在促进历史发展演进中，运用口头文艺的形式，反映生活繁衍，宣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赞颂英雄人物。民间文艺在民族地区，它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从中我们可以窥见苗、侗、水、汉等各族人民的自然观，他们在伦理道德上的是非观念，以及他们的审美意识和他们在开辟生活，创造文明方面的精神活力。这些传说故事语言优美，寓意深远，具有科学研究价值和艺术欣赏价值。马克思和毛泽东主席都非常重视民间文学，他们高度评价民间文学的历史意义及其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

“……失去一个民间艺人，就意味着一个民族文化小宝库受到损失。因此，抢救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工作急在眉睫，必须抓紧进行，并付出艰苦努力。”

那几年，全国有无数的文化工作者为三套集成文化工程做出了不朽的贡献，父亲是其中优秀的一员。剑河县三套集成从组织、普查、编纂，从封面设计至付印成书，提前交卷，父亲可谓呕心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