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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韵滇西（第1页）

情韵滇西

母亲90岁生日的那天，堂弟李代虎问她：“二妈，你和我二爹一辈子吃了好多苦头。后悔吗？”母亲笑着说：“你二爹遭遇的磨难多了，脾气不好，遇到他动不动发火的时候我真是有些后悔。可是转念一想，他内心不苦怎么会发火呢？现在，你们下一辈当处长、局长，当作家、画家，这样有出息，我后悔什么呢？你们这么忙，还记得来跟我过生日，我在享你们福呢，不后悔。”

话虽这么说，母亲的人生是很苦的。例如她生我的时候，是生活最艰难的时期，父亲又不在身边，月子中经常下地割菜，煮猪潲喂猪……落下了风湿病。在生产队的时候，经常出工挨饿，落下了胃病。可是，母亲到了90岁都没什么危及生命的大毛病，这得益于她一辈子热爱劳动——在90岁高龄的时候，还因代然夫妇工作忙而抢着给上小学的孙儿做饭。而且她老人家活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记得我小的时候，印象中，我去家族、寨邻家玩很少有东西吃，而家族、寨邻家的孩子来我家玩，家里只要有好吃的东西，母亲就会拿出来给这些孩子吃。

堂兄李代云问她：“二妈，我二爹一辈子让你最感动的是什么？”母亲乐呵呵地说：“要说感动我的事啊，要数他在我将近50岁的时候，带我去云南玩了将近一个月。”

因为父亲对民族文化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1989年阳春三月，父亲受邀随黔东南州民研考察组赴滇西考察，组织特批父亲可以带母亲同行。自从“大跃进”那些年，母亲被下放回南明种地后，直到56岁农转非从乡下搬到城中居住，这期间她上县城的次数并不多。从没出过远门的母亲听父亲说要带她去很远的云南游览一个月，她怎么能不高兴呢？

3月26日，父亲、母亲与考察组乘火车至昆明，再改乘芒市专车往西。从不晕车的母亲一路上看不够风光美景，她一边看一边与南明、剑河比较。这一比较，她意识到南明剑河太小了。昆明宽阔平坦的地形逐渐远去，山势高峻、林木葱茏的景观迎面扑来。渡过波急浪涌的澜沧江，翻过山脉起伏的滇西山峦，景观突变，一线平川展现在眼前，再往前就是滇西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了。

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位于云南省西部边陲，与缅甸一衣带水，山水相连，是我国西南对外交往的一条重要陆路关口。“德宏”是傣语的音译，“德”为下面，“宏”为怒江，意思是“怒江下游的地方”。瑞丽江、大盈江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自然景观秀丽，金孔雀更是迷人。父亲向母亲介绍，这里是电影《边寨烽火》的拍摄地，前年热播的电视剧《西游记》好些内容也是在这里拍摄的……

这里最美的当然是少数民族的楼宇和风情。可惜父亲、母亲一行到达芒市的时候，日已西垂，大家只好按捺一颗急切的心，在芒市车站投宿。自治州文联的同志，搁下节日布置工作，前来看望父亲他们。亲人般的话语，至诚的问候，驱散了大家日行千里的倦意。

次日拂晓，《孔雀》编辑部的诗人小倪同志受文联委托，专程陪同父亲他们游览芒市傣家风光。芒市是自治州首府，坐落在一个宽阔平坦的坝子之中。坝子河渠纵横，湖泊如镜。芒市四周竹海茫茫，村落如繁星点点，有佛寺立于绿树、竹林、村落之中。大街两侧满是高大的热带树木，以油棕居多。母亲从没见过油棕这样奇特的植物，她边看边问，父亲兴高采烈地解答。当母亲在小倪的带领下，来到那棵粗壮的繁根缠绕佛塔的巨型榕树下的时候，看到树塔浑然一体，粗大的树干高耸入云，张开的树枝像一把巨伞覆盖塔顶。面对这难以想象的景观，母亲惊叹不已。

告别芒市，父亲一行在小倪同志的带领下继续乘车西进，驰向和缅甸一沟相隔的畹町市。畹町市与缅甸山水相依，鸡犬之声相闻，是西南陆路通往缅甸和东南亚国家的主要通道。虽然是春天，但这里是亚热带气候，午后骄阳似火，晒得大地滚烫。民研考察组在一家傣家酒楼用餐，品尝南国异乡的美食。这家酒楼在边境线上，中缅友好，两国村民来来往往，一片祥和。父亲带着母亲跨过国界，在缅甸的土地上照了几张照片——留下了母亲说她出过国的依据。

民研考察组驱车离开畹町市继续往西，驰过起伏的丘陵，通过千姿百态的古榕树，越过金光灿烂的宝塔寺停了车。大家在引人入胜的古迹处，留了张神采奕奕的合影，父亲和母亲也合了张影做纪念。而后继续驱车沿着急流西去的丽江前行，来到了大家期盼已久的瑞丽。

瑞丽是中国西南最大的内陆口岸，是重要的珠宝集散中心，是中国优秀旅游城市。

泼水节即将到来的瑞丽，游客人山人海。小倪同志告诉父亲一行：“离这里不远处有个风光秀美迷人的好地方，电视剧《西游记》的好多内容就是在这儿拍摄的。这里的傣家风情更具特色。”于是父亲他们在诗人小倪的带领下来到大登罕。

果然是个好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田垄平川，远远近近一丛丛的凤尾竹分布在田川四面，布局协调，生态悠然；一幢幢造型别致的竹楼隐现在绿荫丛中，如仙境一般；一群群白鹭从缅甸那边飞来，停歇在竹林、水边，它们或在水边步履轻盈，或在树梢伸颈顾盼，或在若隐若现的竹楼边盘旋；黑水鸟在路边水塘放开歌喉“哥嗝！哥嗝！”地啼叫，水牛在田间翘首旁观……傣族群众生活的这片诗意和谐的土地，让父亲母亲一行人陶醉其中。父亲掏出速写本用简笔画快速画了好几幅。大登罕的风光看不完，大家参观到很晚。当晚住大登罕傣家村寨酒店。

傣家的春夜是那般的宁静，飘着花香的夜风，隐隐送来雨打芭蕉的声息，使来客很快进入梦乡。

翌晨，天没大亮，父亲被殷勤的大水鸟“咕嘎——咕嘎——”叫声唤醒，他不想惊动母亲，悄悄带门出楼，楼外曙色清新。父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沿着河边堤岸朝淡淡的雾色中走去。他走在土红的堤径上，左边是轻漂的流水，几只水鸟在水面上划出弯曲的波痕，这波痕是水面的乐谱，水鸟在乐谱上弹奏出“咕啾——咕啾——”的乐曲。右边不远处是隐藏在凤尾竹丛中的傣家竹楼，有身着筒裙的傣族少女在井边担水，扁担在肩上起伏，女子畅步前行……晨光中这美好的景象牵出父亲的画意诗情，他从衣袋中掏出本子，快速记下脑海跳出的灵感。

吃过早点，大家怀着激动的心情深入傣家村寨采风。酷爱美术，也爱文学的父亲，以画面或文字的形式，将傣族人民丰收在望的蚕豆、小麦、甜菜、甘蔗，以及傣家别致的纺织品、生动的竹雕、古朴的竹器等，全都搜罗进素材本中。他特别喜爱傣家的凤尾竹，更陶醉于傣家人的衣着打扮。能歌善舞的傣族姑娘动听的歌声和言谈与柔软纤细的凤尾竹相映成趣，协调成滇西边陲优美抒情的旋律。

接下来连续几日，父亲带着母亲参观了庄房寺庙的祈佛活动，采访了傣民准备庆祝泼水节的舞蹈练习和傣族节日求水的仪式，观看了青年歌唱家金小凤的电影拍摄现场，走访了弄倒、娴相等地的乡风集市，他在速写本、笔记本上记下了丰富的滇西民族风情和文化资料。期间，父亲结识了乡党委的帅书记，结识了从省城师范毕业回县城任教的青年教师兼文学爱好者网沙，结识了勤劳致富的阿红夫妇。他们像剑河那些苗族侗族乡亲一样，盛情接待父亲、母亲这些远方来的朋友。父亲在与他们的交流中获得了许多宝贵的创作材料。

帅书记邀请父母到他家里做客，其夫人阿端手捧凉茶献到父亲的面前：“居冷令！”傣语与侗语吃凉水“记伦练”没有差异——傣语有百分之三十的词语与侗语相似。父亲来到遥远的西南边陲，听到不是乡音胜似乡音的话语，很亲切。帅书记知识丰厚，他对父亲说：“古代南方的‘越’人，是我们傣族侗族共同的祖先。”

刚开始，父亲母亲对傣族姑娘喜欢镶金牙和傣族后生喜欢文身不理解，还以为是追求时髦，后来才知道这是傣家的传统：镶金牙才显得富贵秀美，讨人喜欢；男子在四肢和身躯文上几何图案、鸟兽、花卉、文字符号，姑娘才看得上。这就如侗族节日女子要周身佩戴闪亮的银饰、男子要脖挂银项圈才受青睐一样，是不同民族代代相传的风俗。

此来萍水多缘，傣族小伙阿哼尊重父亲是著名画家和民间艺术家，盛情邀请父亲参加他和阿英的婚礼。傣家嫁娶订在每年公历4月泼水节、10月赶摆节，和侗族的十月嫁娶节一样，其他日子是不兴男婚女嫁的。傣家不仅风俗别异，婚姻嫁娶也分外奇特。

4月10日下午，身背包袱的阿哼带着一群统一民族着装的伙伴和家人好友，一同前往阿英家。来到竹楼外，阿哼的母亲衣着整洁，用手捧着盛满精美糖果的竹盘站在队伍的前边。竹篱那边早已站着一群身着筒裙、身姿婀娜的姑娘，她们堵在竹篱门口一本正经地盘问上门做新郎的阿哼：

“阿哥，你来做什么？”

“我来上门。”阿哼答。“上门”的意思是婚后住在女家。

“你带来了哪样？”

“一双会劳动的手。”

“可是阿英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