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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山彩虹（第1页）

苗山彩虹

1987年秋天，父亲下乡到久仰苗寨。正值水稻收割的时节，寨前鱼田、山湾冷水田、山梁梯田，成熟的稻子金灿耀眼。父亲从正在收割的田边走过，装满箩筐的新谷和田间的草垛散发出秋天的气息。他放眼四望，晒谷坪、晒席、村道上，到处都晒满了金灿灿的谷子。这个季节，金色就是苗寨、田川的主旋律。

时间已是午后，有个爱好美术的苗族后生见到父亲手拿画板写生，硬要拉父亲去他家吃鱼，父亲拗不过他，只好去他家做客。好客的苗族老乡宰鸭，炒腌鱼，炖新鲜稻花鱼。小伙子在房侧晒满新谷的晒谷坪上扫出一块空地，摆桌子，上菜。这时日已西垂，凉风习习，父亲与六七个打谷回来的苗族男子坐在四面都是新谷的晒坝中间，吃鸭品鱼，饮新鲜米酒……吃着，喝着，有位老者唱起了粗犷欢快的酒歌，点燃了情绪，酒歌一首接一首地唱了起来。酒歌伴酒，情意绵绵，其中有家里来客人的高兴，有粮食丰收的喜悦。父亲不怎么会饮酒，但喜欢这情境，感受尤深。没过多久，父亲创作了《久仰人的歌》。这是一幅套色木刻——在黑白主体中套上了布满画面的金色，热烈，欢快，激昂。这幅作品在构图上吸取了民间背带花装饰图样，中间人物围坐方桌，四面新谷遍地，像金色的沙浪般延伸到画外，金色满眼扑面而来。人物刻画选择了苗家唱着酒歌喝转转酒的情景，画中的人物写实中不乏夸张，粗犷中又有细腻，举酒欢歌却神态各异，非常形象地展现了苗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以及丰收的喜悦。父亲独特的审美、高远的艺术眼界、严谨的创作态度在这幅画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跟他的其他作品一样，这幅作品生活气息浓厚，意境深远，民族特点浓郁。

这件作品问世后，出现过一个小插曲。1988年秋天，一位来自台湾热爱美术的商人，托父亲的熟人引荐，要出一万元购买《久仰人的歌》。父亲很高兴——有人赏识自己的作品怎么不高兴呢？可是这位商人很精明，他要连这幅画的底板一起买，父亲不同意。他不断加钱，父亲仍旧不同意。那时候，一万多元不是小数目。可父亲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父亲说：“常在乡间走，头脑里总蹦出一幅幅具象的画面，于是意到刀随，情物两成。”这是父亲创作的秘方。

研究父亲这个阶段版画作品的一些评论文章都提到一点：父亲的版画有民间绘画的风味。确实，父亲1986年之后的作品，如《龙舟竞渡》《伴嫁》《请来侗乡吃油茶》等，都吸收了侗族苗族服饰刺绣等民间美术的特点。父亲巧妙地运用民族元素，在版画独有的线条与色彩的海洋里遨游。例如，父亲入选“全国首届风俗画作品展”的版画作品《请来侗乡吃油茶》，就因“有浓浓的民间绘画特点”而获奖。

1989年5月，父亲受邀出席在北京举行的“全国首届风俗画获奖作品展开幕式”，认识了中国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杰出雕塑家刘开渠先生。刘馆长请他到家做客，在交谈中，刘馆长高度肯定父亲所走的路，鼓励他：“你也知道越有民族性就越有世界性的道理，苗侗民族风情是一块未经美术开发的处女地，你的作品有强大的生命力。希望你继续将版画的木味与民间绘画简朴、稚拙的风味结合起来，努力探索，拓展民族风情版画的空间，创作出更加优秀的作品。”刘馆长特别强调：“你的版画有民间绘画的味道，这是好东西，不能丢。”刘馆长的话语如春风般拂过，让他更加执着于自己追求的事业，做出成绩。刘开渠馆长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主要设计者，是文化部授予头衔的人民艺术家，是中国美术界的卓越领导人。他的指点和鼓励给父亲的努力指明了方向。遗憾的是，1995年春天，文化部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李万增民族风情版画展”的时候，刘开渠先生已于两年前离世。父亲在美展开幕式的致辞中深情地表达了对刘开渠先生的纪念、谢意和敬意。

刘开渠先生的关怀教诲，鼓舞了父亲在民族风情版画创作上扬帆前行，也坚定了父亲大力开发剑河苗乡农民画的信心。

步入文艺春天的父亲，就像农民忙春耕一样，没完没了地忙碌心爱的事业。父亲除了行政工作、社会兼职和群众文化业务，还有自己心爱的美术和文学。但父亲对事业不会像猴子掰苞谷那样掰一包丢一包，虎头蛇尾，而是持之以恒地播种、浇灌，让它冒芽成长，并开花结果。由于不计时间地工作，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瘦弱。1985年初冬的一天，一个好心的同事关心道：“李馆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保重身体！”父亲也想注意身体，但他没时间保重身体。

温泉苗乡农民画培训就是在父亲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开始的。

父亲在温泉苗乡培训农民画可追溯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父亲到温泉苗乡发掘民间文化遗产的同时，组织培训过农民画画。温泉苗乡有上千年的刺绣传统，刺绣作品精美绝伦。刺绣本就属于民间美术，他在培训中发现这些不识字但会刺绣或其他民间工艺的苗族青年手巧得很。1975年春夏之交，父亲出席昆明户县农民画展会议，看到出自户县农民之手的那一幅幅想象大胆丰富，风格浪漫稚拙，装饰意味强烈，古朴中流露天工的“不按规矩出牌”的作品，耳目一新，他就有了在剑河培养一批农民画家的想法。

1985年冬天，他收到上级鼓励培训农民画的通知，立即召开文化馆工作会议，把这个想法提了出来。有同事怀疑：温泉农民大部分连汉语都不会讲，与他们沟通都成问题，更何况他们基本没什么文化，怎么能接受美术光色的形象原理呢？父亲讲了自己的认识和实践，讲了户县农民画和贵州大方县开发农民画成功的范例，统一了认识。他进一步强调说：“组织培训农民画，开发民族智慧，让农民摆脱愚昧，我们文化工作者责无旁贷。剑河县苗侗人民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七，温泉农民画发展起来，会形成很好的辐射效应。培训农民画画是开发民族智慧、振兴民族经济的举措，功在千秋。”

父亲提交的《培训农民画开展文化扶贫报告》引起了政府的重视，组织农民画创作正式纳入文化扶贫项目。

1985年初春，父亲带领年前从师专美术系毕业的小杨来到温泉乡。

剑河县温泉乡因温泉苗寨后边的山塆有多口温泉而得名。温泉苗寨依山傍水，依山筑楼。木质结构的吊脚楼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大大小小的菜园分布在房屋之间和寨子的边缘。古铜色的木楼，绿油油的菜畦，寨口的风景树，以及寨子背后的葱翠林木，被石阶联系成特别的风景，在春风中展现出不一样的诗意。

父亲和小杨在欧村长的带领下，踏着石阶路逐户考察了苗民的刺绣、挑花、剪纸等传统艺术保存情况。看到许多木楼都有女孩坐在自家楼廊“美人靠”上做刺绣针线活，父亲走过去观赏交谈，了解到民间传统艺术尚保存完好。接着召集几个寨子里的年轻人开会动员，再在四乡贴出招收农民学画的广告。报名人数众多是在父亲的意料之中的——文化馆的画家下乡来免费培训，有进取心的年轻人怎么会不动心呢？经过择优录试，录取学员28名。4月，剑河县首届农民画培训班正式在温泉苗乡开班。首批学员有欧德花、刘胜学、刘春柴、伍永之、张英花、张宽花、田维阿、欧秀美、张秀花、欧秀辉、田文芬、刘胜兰、田景英等苗族青年，他们都有一定的民间艺术基础。从此以后，这些苗族青年开始了从拿锄头、针线到提笔调色作画的转换。后来，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成长为温泉画乡的骨干力量。

父亲对小杨说，要力争在首期为时一个月的培训里拿出作品送省里参展、销售。小杨不敢相信，这些目不识丁的农民在短期能创作出登大雅之堂的作品？其他同志也以为是天方夜谭，甚至有的同志开玩笑说“李馆长是在搞浮夸，哄上级”。父亲淡然处之，他要用事实说话。

父亲和小杨花费心思，认真研究教案，提出“农民画与专业画培训方法应有不同，教授农民画全国上下尚无成规的方式和教案，须要依据实际条件开展教学，并用三分之二的时间来教授创作”的教学方案。教师仅父亲和小杨俩人。我父亲称为小杨的这位年轻人名叫杨光平。杨光平擅长国画，工作踏实认真，是位务实的青年。父亲和光平从教会学员拿笔开始，手把手地逐步培养他们调色、构图、创作的技巧和能力，花大力气指导他们制作草图、创作作品。

在苗寨开办农民画培训，有些情况是意想不到的：上课时间地点统一，但学员路程远近不一样，家庭负担重和家庭负担轻的也不一样；集中上大课，但学员文化程度不一样。根据实际情况，父亲临时调整策略，将培训调整为以针对性辅导和个别辅导为主。

正值4月阴寒天气，阴雨天冷时冻得周身发颤，天晴升温却闷得汗水淋漓。父亲已年近花甲，加上身体不好，每天早上9点至下午5点，与光平轮番辅导，讲得口干舌燥，精疲力乏，多年的老胃病时常发作，就临时吃几粒胃舒平、去痛片止痛……时间过得快，转瞬之间，为时一个月的温泉乡首届农民画培训班结业了。父亲把28名学员创作的40多幅农民画布置在乡公所会议厅，这些画色彩秀美、情趣迷人，吸引着苗乡群众前来参观。省扶贫队杨队长观赏画作，感慨不已：

“真想不到，仅仅一个月时间，李馆长你俩把拿锄头的苗族农民培训成材，创作出如此感人的作品……”

这些经他和光平指导过的年轻农民的作品，有的把苗族刺绣的图案巧用其中，风格质朴，色彩鲜明，造型独特，呈现出典型的装饰味道；有的色彩丰富，复杂多样，对比强烈，用大胆的夸张使画面具有强烈的视觉效果；有的看似不合透视法则，采取的是无拘无束的平面构图形式，把平视和俯视融合在一起，但让人耳目一新……这一幅幅独特的作品都是美术扎根于苗族群众盛开出的艳丽花朵。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在手把手指导这些苗族学员作画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创作理念融进学员的创作之中。反过来，这些学员原生态的构思、构图、用色所体现出的奇特想象也影响了父亲的创作，让父亲的版画作品更具民间绘画的风味。

回到剑河县，父亲经过反复推敲，精选4幅作品送省评选，其中欧德花的《苗山彩虹》脱颖而出，被选送北京参加由国家民委、国家教委、文化部联合举办的“中国首届农民画展览”，并荣获二等奖。同时，这幅《苗山彩虹》与父亲的《请来侗家油茶》一同入选《中国现代民间绘画选萃》，译成外文出版。

特大喜讯传到剑河，传遍苗山。县政协副主席陈仕辉、团委书记杨昌银及民委主任欧胜吉到温泉乡参加农民画获奖颁奖盛会。陈仕辉在讲话中充分肯定了组织农民画培训的成效，以及文化馆借助农民画开展文化扶贫的深远意义。

温泉农民画创作培训旗开得胜，父亲踌躇满志。从那之后，农民画创作培训成了文化馆的一项重要工作，成了父亲致力苗乡文化扶贫的事业追求。他从长计议，坚持每年到温泉乡办一期农民画创作培训，不断探索，不断发展新生力量。此外，他还每年定期集中温泉民间绘画骨干到文化馆培训，一个季度一次。没有场所，父亲就把办公室、保管室腾让出来给学员居住，请学员到家里搭伙吃饭，与他们结下亲人般的友情。学员对父亲和小杨的培养和关怀深为感动。

不枉父亲和光平对民族文化扶贫的一片深情，剑河农民画结出累累硕果。几年中，有400多幅作品参加各级展览，有200多幅作品在州、省、全国和国际获奖。苗族王正秀的作品《苗族芦笙节》，1988年获“全国少数民族书画大赛奖”，荣获文化部、国家民委表彰。刘胜学的作品《游方歌》在第二届“中国文化博览会”上荣获一等奖。欧德花等人的31幅作品分别获全国民间绘画大赛金、银、铜奖。王正秀等人的作品被译成外文出版。刘胜学、姚勇、张宽花、曾昭君、田如芬、刘胜蓝、欧德花、欧秀辉等人的数十幅作品，被美国、日本以及中国台湾画商收藏。1990年夏天，美国韩丁博士、邱才博士及日本、法国艺术家专访剑河民间艺术，走访温泉苗族乡，实地考察民间绘画创作情况，令他们惊叹不已，他们毫不犹豫地收藏了10余幅剑河农民画。州、省及全国媒体开始大量宣传剑河农民画，省长王朝文同志出席“贵州少数民族农民画展览”开幕式，接见苗族画家欧德花，并合影留念……仅仅几年时间，剑河农民画已经蜚声国内外。从此，剑河温泉这个从来没受过外界关注的苗族村寨，开始在世人的眼中闪耀出民间绘画的光芒。

1991年6月，特大喜讯传遍贵州苗山，剑河温泉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

在县委、县政府为此组织召开的庆功会上，父亲面对来自州、省及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和各界来宾，满怀**地作了题为《苗山彩虹》的发言，赢得阵阵掌声。

我多次见过美丽非常的苗山彩虹。我想，雨后清新，碧空如洗，苍翠的苗山上经太阳光的折射所出现的那道迷人的彩虹，神采奕奕地弧跨在山野川谷之上，它也弧跨在父亲那能装得下崇山峻岭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