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风采
父亲在2002年开始写作他的自传体散文集《岁月从身边走过》的时候,就萌生了要创作一本名为《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画册,向黔东南建州51周年献礼的念头,并开始着手收集画册的资料。之后因编辑出版《李万增国画集》耽搁了一段时间。2004年初夏,国画集出版工作一结束,父亲就开始全身心投入《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创作。
创作出版《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工作,又成了他推迟去广东清远跟我们住一阵子的理由。实际上父亲很想跟我们去广东住一段时间。2004年暑假我们回剑河,父亲在与思嵚闲聊的时候,就多次用别扭的普通话逗思嵚说:“过几天我和你奶奶要跟你去广东喽……”可是到我们启程回广东的时候,他又因要创作《伟人名流与黔东南》一书改变了主意。
父亲年近耄耋,又患着严重的眼疾,仍然执着于自己的事业。一些不理解他的人,认为他是过于追求名利。实际上父亲的执着并非求名。早已名声在外的父亲,还有必要拼着老命求名吗?父亲也并非求利。在当今市场经济多元化的时代,他那些充斥故土情怀的并不“时髦”的作品,能给他带来多少经济利益呢?真正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执着完全出自他对艺术事业的热爱,对家乡的热爱,对民族的热爱。
不幸的是,为了这份热爱,父亲差点献出了生命。2005年6月21日,父亲从剑河上凯里查找《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文字资料,在回剑河的路上,他所乘坐的公共汽车遭遇了严重的交通事故。当我闻讯从广东清远赶到凯里418医院父亲所住病房的时候,已昏迷49个小时的父亲仍未完全苏醒。看着父亲遍体鳞伤、伤口血迹斑斑的样子和神志不清的状态,我哭出声来。作为一直坚定地支持父亲退休后继续追求艺术事业的儿子,我此时有些后悔了。如果不专注于《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创作,虽年迈有眼病但其他方面都还好的父亲会遭如此劫难吗?近些年来,我和妻儿多次力劝父亲到广东小住——老人秋冬在广东小住、春夏回贵州休闲的候鸟生活是非常惬意的——但父亲丢不下自己的事业,一直没有动身。他的许多朋友拉他去打打麻将,钓钓鱼,享受退休的闲情,他不愿影响自己的创作,总是婉言谢绝。父亲凡事愿意与我商量,我之前为什么不尽力劝他呢!
我守候在父亲的身边。父亲睡着的时候,我认真审视父亲的脸。父亲脸形偏长,深陷的眼眶和紧绷的嘴唇展现出他的倔强,但如网状的皱纹和花白的乱发写尽岁月的沧桑,毕竟年岁不饶人啊!我心中父亲那颇具艺术家的风姿一下子变得苍老了。父亲的发际缝了5针,好几条已经结痂的伤痕打破着父亲脸颊上那规则的皱纹。父亲是版画家,他一辈子用刻刀在木板上刻绘思想的画卷,岁月也在他的脸上用深深的皱纹描绘夕阳的风采。
父亲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死?还活着就好。”也许旁人只能听出父亲对生命的热爱,而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另一层含义:他还活着,《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问世就有希望。
父亲的一生历经坎坷,“**”时期他所经受的精神折磨曾让他痛不欲生,此次交通事故对他肉体的折磨,似乎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打击。没过几天,父亲的精神早于他的肉体慢慢恢复过来,虽然病危通知没有解除,但已经能够与前来看望他的朋友以及身边的亲人对话交流了。
想不到父亲会有那么多朋友。黔东南各县、凯里、省城,前来看望父亲的人士一茬又一茬。也想不到他的朋友对他那样情深。刚从全国政协常委退下来的念一叔和同样执着于美术创作的通河叔像上班签到似的,一到傍晚就来到父亲的病房,把笑声带到病房里;好多年不写诗的胜溢叔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一首祝愿父亲早日康复的诗,使父亲深受鼓舞;已退休的州教育局局长天沛叔每次来父亲的病房总是一坐就是大半天,孜孜不倦地向父亲传授感悟幸福之道和退休养生之术……朋友对父亲的深情也是对父亲执着于民族艺术事业的尊敬啊!
有一天,天沛叔看我父亲情绪不佳,对父亲说道:“万增啊,你说什么是幸福?被迫害的人,重见天日就是幸福;饥饿难耐的人,马上能饱餐一顿就是幸福;久卧病床的人,忽然有一天能下床走到窗前就是幸福……你的气色一天天变好,你下床行走已经不远了……”天沛叔走后,父亲对我说:“现在对我来说,能重新站起来完成《伟人名流与黔东南》创作,并顺利出版,就是我最大的幸福。”这天下午,父亲收到中国邮政总局寄来的一份厚礼:国家选用父亲15件版画、国画作品制作的“当代中华文化名家专题邮票”工程纪念邮票。这些纪念邮票如同良药,让父亲的精神状态暂时好了许多。
我在看护父亲短暂的10多天时间里,父亲与我谈得最多的是他刚提笔不久的《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父亲有个特点,他不大喜欢谈论已经完成的工作,但是很愿意与人交流近期的创作计划。他把与人交流的过程当作他的作品构思完善、内容充实的过程。他向我阐述创作《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意义,列举将绘制的内容,分享部分画面的构思。他虽体虚语缓,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分明在向我表明,他在做一件大事。实际上,父亲从来都是把自己的每一部作品当作大事来完成的,不同的是《伟人名流与黔东南》有着更加特别的意义。一个地方的发展离不开当地文化底蕴的挖掘,黔东南的文化仅仅靠打造民族风情是远远不够的。那还可以打造什么呢?近些年来,父亲在思索。几百年来许多伟人名人或者在黔东南留下足迹,或者与黔东南这块神秘的土地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这些零碎的历史如同深藏地下的矿石,挖出来就是宝贝啊!而今西部开发的东风已吹动了黔东南经济腾飞的羽翼,父亲决心创作《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画册,打算用一幅幅直观的画面挖掘和展示黔东南的历史文化底蕴。父亲的作品与时代是同步的,父亲的工作无疑是在为黔东南的经济开发做文化奠基。
这场交通事故给父亲的健康造成了多重隐患——轻微脑震**(没多久诱发出严重的脑萎缩、脑梗塞)、胸积血、胸部骨折、右腿韧带极度拉伤。父亲怅然,无奈,在医院一住就是一年。
这是艰难的一年。最初几个月,眼看父亲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又查出了肺气肿。2005年年底,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作为陪护的母亲忽然大小便出血,两位老人双双住院……直到来年的春天,我那工作了好些年都没带女朋友回家的弟弟代然,忽然带着女友去医院看望父亲母亲,父母亲心情放宽了,他们的身体才渐渐好了起来。
再没有比不能工作更让父亲难受的事情了。父亲在身体状况稍有好转时就急着要出院,肇事单位也借机诱导父亲出院。于是父亲在肇事单位的甜言蜜语中签了严重损害自己公民权利的协议,以致给父亲带来多次伤情复发而肇事单位拒不负责的严重后果。许多亲人朋友都劝父亲用法律讨回公道,但急于工作的父亲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打官司呢?
父亲出院后,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伟人名流与黔东南》65幅作品的创作,这不能不说是奇迹。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要完成这样大的工程,即使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中青年画家也会望而生畏,而父亲是一个年近80且身体因交通事故还有严重问题的老人,他的工作效率、他的智慧、他的追求精神不能不让人敬畏。父亲对我说过:“我这人有个特点,处境越困难就越执着,越顽固。”用“顽固”这个词可以准确概括父亲这一年的工作。这一年,父亲有好几次因脑梗塞住进医院,有一次还下了病危通知,但他每次没休息多久就走进了画室。父亲的“顽固”打破了一个老艺术家为艺术付出心血的上限。
2007年春天,父亲在电话中告诉我,《伟人名流与黔东南》已绘制完成,即将分两个版本由中国文学艺术出版社出版,一本作为黔东南建州51周年的献礼,一本作为剑河新县城落成典礼的贺喜。
国家在距剑河老县城清水江下游不远处兴建的恩泽五省的巨型发电站已经投入使用。2007年夏天,当我干完一个阶段的工作能抽空携妻儿回乡探望父母的时候,剑河老县城已经沉没于湖光山色之中,一座崭新的县城已经屹立在旧城河段上游几十千米之外的一个名叫革东的开阔地带。父亲2006年6月一出院就住进了亮丽的剑河新城——仿佛是特意安排似的,给父亲车祸磨难过后带来了喜庆。
2007年,我和妻儿从广东乘火车于8月2日下午回到剑河新城的时候,弟妹已在路口迎接我们。走进新家,在客厅等候我们的父亲、母亲站起身来迎接我们。母亲虽然有些驼背,但精神状态良好。相比之下,父亲眼眶深陷,如网状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印在他的脸上,稀稀疏疏的白发让他显得更加苍老。因为去年那场车祸,父亲的身体发生了巨大改变。
为了多些时间陪伴父母,我推掉了一些同学的邀约。
父亲说他住了一年医院出院后,眼疾加重,一用眼就刺痛流泪,眼睛很难正常使用。他只好用左手撑开眼睛,伏在桌子上,脸贴近桌面上的宣纸画画。书稿的60多幅作品中有不少就是这样创作完成的。
我们很难想象得到父亲作画时眼睛和身体经受的痛苦,但我想象得出每当他创作完成一件作品后,脸上泛起的那份喜悦。父亲用艰难的笔迹弹奏出生命的强音。
作家景戈石在《我们中华民族需要什么——兼评我国著名侗族画家李万增先生〈伟人名流与黔东南〉诗画作品》一文中评价该著作:“释放出了我们中华民族积极向上的豪迈之情……在高扬优秀的传统民族文化的同时,更是矢志不渝地坚持中国文化的前进方向。”
我一幅幅欣赏《伟人名流与黔东南》的画稿,这本画册内容丰富厚重,父亲把古今中外黔东南土生土长的,或者涉足过黔东南,或者直接影响过黔东南,或者与黔东南密切相关的伟人名人全部绘进了画册。画册充分发挥美术的直观能动性,将人物放进饱含着浓厚主观色彩的历史场面,展现画中人物的风貌,挖掘和褒扬这些人物对黔东南的历史贡献。《送寒衣——毛泽东长征过剑河》《江泽民考察四一八医院》《胡锦涛心系黔东南》《刘文西情醉侗乡》《杨念一与霍英东先生在一起》《林则徐**舟舞阳河》……一幅幅生动直观的艺术画面在送给观赏者艺术享受的同时,更让观赏者深深感受到黔东南历史文化积淀的厚重。
父亲倾注心血、抛洒热血绘就的《伟人名流与黔东南》,不仅是献给黔东南建州51周年、剑河新县城落成的厚礼,更是支撑黔东南经济腾飞的一块文化基石。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枫树——那苗山侗寨旁巍然屹立的风景树。枫树喜凉,耐风霜,润红吉祥。我观赏过父亲描绘枫叶经秋的国画作品,其精致的叶脉展示出迷人的神采,血色的叶面透视出生命的热烈和风采。父亲不就是那越到深秋越火红的枫叶吗?惨遭车祸摧残的父亲用心血和热血描绘出了晚年的无限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