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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桥(第1页)

父亲的桥

2007年春末,父亲在电话中对我说,家乡在新建的剑河新县城中建起了10座石桥,这些石桥以他的版画作品作为桥栏的装饰,每座桥选用父亲的16件版画作品,10座桥共选用了160件作品。这些作品分别雕刻在一米多长的青石板上。政府派专人到遥远的浙江请来最优秀的石匠,凿刻了一年多时间才完工。父亲是位饱经沧桑的画家,但岁月的磨砺并没有完全磨掉他那艺术家的自负,他在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平和的语言中流露出一丝丝自得。在我与父亲通话的过程中,我的眼前不断浮现儿时扶在桌边观看父亲刻画,父亲那满脸自信、两腮紧绷的神情。

早已名声在外的父亲不靠那些桥来出名,政府预计给他的20多万元补贴也已被他婉言谢绝。但我猜得出父亲还是非常在乎那些桥的。因为那些桥就是父亲作品的画廊,石刻的画廊耐得住风雨的侵蚀,禁得住岁月的磨砺。父亲去过大半个中国的名山大川,观赏过许许多多名胜古迹。好几年前,他曾经对我说,这世上留存得最久的艺术古迹是刻在石头上的。作为为家乡创造了大量精神财富的艺术家的父亲,年至耄耋还惨遭车祸的折磨,这些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创伤,带给他满足和惬意。我相信,有了这些桥,父亲身体上那些逐渐衰老和经受创伤的细胞会重新焕发新生的活力。

所以,听了父亲在电话中告诉我的消息,我内心涌出对剑河县政府的谢意。政府用父亲的作品装饰桥栏的创意可以抚平父亲心坎上的伤疤,让他晚年过得更加体面,可以最大限度地吹旺他晚年生活的热情。这样的效果是我们晚辈怎样用努力都难以达到的。

父亲是个过于自尊又不太容易放下包袱的人。他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曾被姜姓糊涂校长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羞辱过,事隔50多年,已经功成名就的父亲没有忘记那位不问青红皂白的校长对一个穷家子弟的羞辱,他把详细记载有那件事的人生散记送给那位糊涂校长,让那位校长反省自己曾经的过失。父亲一辈子都在用自尊推动自己的自强。他中学毕业后,与周边4个省的2000多名考生竞争贵州镇远高级师范的名额,考了第三;他在20世纪70年代初枉遭迫害,被遣送回农村的两年时间里,画了300多幅速写,收集了100多万字的民间文学资料……抗争了大半辈子的父亲,一提到过去那些有损他尊严的事情,就会愤愤不平。现在,政府在县城最显眼的位置建造10座石桥来展示他的艺术成就,给足了他面子。

父亲是个家乡观念特别强的人。改革开放初期,海口市文化部门高薪聘请他,他不去;某大学发函调他去执教,他不去。一晃20年过去了,这期间父亲创作了大量反映家乡民族风情的版画作品,他的许多作品被国家送出国门,文化部为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画展,国家邮政局及国家民委还将他的一些作品印成纪念邮票,作为国家的珍贵礼物赠送给外国元首、使节。贵州高原这块多民族的厚土,是父亲美术创作取之不尽的源泉。父亲像敬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爱着这片高原,他矢志不渝地用美术的形式研究和展现高原母亲的精神和灵魂,他讴歌母亲的美,让母亲的声名走出高原,走向世界。现在有许多人生活在贵州高原却感觉不到高原的存在,是因为他们自己把自己看得太渺小。父亲说他爱生养自己的高原不是源于道理,而是出于对自身生命的崇敬和热爱。政府把石桥设计成父亲的画廊,是表彰父亲生命执着的崇高。

去年秋天父亲已入住剑河新县城,天天出门或回家都要从石桥上走过。可以想象得出,当父亲拄着拐杖,迈着老人的步伐慢行在石桥上的时候,桥栏上那些刻工精湛的画面、桥下喧哗的小河、天上流动的白云,以及在桥上穿行的人们,都会给予他美好的心情。

2007年夏天,生活在异地的我携妻儿回到剑河新城,面对那10座弧跨在穿城而过的革东河上排列气派、典雅、秀丽的石桥,面对那10座造型苍劲、色泽青绿、装饰精美的石桥,面对那10座不仅联系两岸新城而且承载着高原文化品位的石桥,我的内心涌动着自豪和欣慰。我为父亲丰硕的艺术成就而自豪,也为已故去半个多世纪的爷爷而欣慰!

想当年,父亲未破蒙学就能凭记忆画出“西洋镜”里的故事,家庭富裕的私塾先生摇头感慨:“嗨!李万增这娃崽可惜啊,可惜生到穷人家……”这话传到爷爷耳朵里,再穷也不认输的爷爷一咬牙把父亲送进了湳洞司洋学堂,并扶持父亲一直读到高等师范。连艺术家这一头衔都没听过的爷爷做梦也没想过,他的赌气之举为贵州高原成就了一位著名艺术家。如果爷爷还在世的话,面对这些醒目的石桥和石桥桥栏上引人驻足的精美画面,他一定会为自己卖田盘崽读书的举动深感自豪。

我想,哪一个高原人看到这些在石桥桥栏上连续成卷的石刻,不会感到自豪?桥栏上那些早已声名在外的画面会不断激发高原人的骄傲。父亲把高原的艺术推上让世人注目的大雅之堂只是个开始,石桥上的文化内涵必将传承出一片新的希望。

2007年夏天在剑河陪伴父母的那些日子,我时常在晚饭过后陪父亲出门散步。

贵州剑河的夏天,炎热的太阳落山远去之时,顺便把热气带走。习习凉风从山谷、河畔吹过来,把人们从家中引出来。在桥上,在溪畔,在草坪,到处都是散步的市民。广场上,舞曲牵动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河畔林间,苗民山歌悠然。流水潺潺、繁花似锦的新县城在夜色中神秘而美丽。

革东河从远处的山湾流过来,扭动着曼妙的身躯穿城而过,把这座美丽的新城分割成狭长的两片。因为有横跨河上的座座石桥,这座新城才连成了生机勃勃的整体。

这天傍晚,我和父亲靠在一座石桥的桥栏上,享受顺河流而来的习习凉风,同时欣赏两面高山上的余晖涂染在河面上的景象。我俩一边观景,一边闲聊,由新城的格局聊到市民的生活,由城市文化聊到刻在座座石桥桥栏上的作品。接着,我俩又和桥栏拉开一定距离,借助路灯欣赏刻在桥栏青石板上的画作。这面桥栏选刻了父亲的《斗牛》《侗家》《高原赛马》《新郎哥》等多件版画作品,父亲给我逐一点评这些石刻,并总结说:这些石刻艺人技艺高超,刻出了原作的韵味。父亲拄着拐杖,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回到家里,我有感而发,写了一首古风诗送给父亲:

父亲的桥

月桥拱溪影画屏,座座相望秀新城。

柳拂石栏生诗意,栏刻版画展风情。

拄杖履桥思艺韵,触目浮雕忆风尘。

百图韵栏塑平生,十虹成彩慰晚晴。

矍铄斜阳凭栏望,江清浪碧向东行。

我们回广东的前一天——8月13日那天,在父亲的建议下,我与父亲回了一趟剑河老县城。剑河老县城距离新城有30多千米,由于正在修路,公共汽车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在清水江南岸的半山崖壁上走走停停,足足行驶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

到老县城下了车,我扶着父亲在满眼荒芜中寻找。大街没有了,楼宇没有了,我们住过的电影院、文化馆的房子没有了,我和父亲共同的母校剑河中学没有了……一切都被大型推土机推进了历史的尘埃之中。曾经雄跨河面威风一时的剑河大桥也已经沉入江底,仅留下两截矮矮的桥墩在漩流的波动中时隐时现。这时候的剑河老县城已经不再是一座城,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处遗址。

我和父亲在记忆中还原这座城,回顾这座城的历史……

剑河这座又名柳川的县城,在清代雍正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苗族村寨,雍正七年(1729年)建制后才慢慢发展成了这方水土的政治文化中心。将近300年的奋斗和耕耘,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好多代人的血泪、汗水和欢笑。我听父亲讲过这里的先民抵抗雍正“安苗”进剿而血流成河的民间故事,我读过先辈们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垦田、在崖壁上凿石开路的歌谣,我见过同胞们陡坡上建高楼、江波上架高桥所创造的奇迹……

可是,现在,这座有着300年历史积淀的山城消失了。

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许多繁华的城市经历过突然消失的命运,像庞贝,像楼兰……都消失于一些人类暂时无法抗拒的自然魔手。这种消失是人类的灾难,剑河山城的消失却是人类改造自然、利用自然的福音。伟大的人类在距剑河山城不远的清水江下游兴建起的巨型发电站即将向五省供电,一个延伸几十千米的翠绿湖泊,就要出现在绵延的崖峰峻岭之间。以科学的规划、齐全的城市设施,并且在更加优美的自然环境中修筑起来的剑河新城,必定会发展成为贵州高原上最亮丽的县城。

山城搬迁的时候,父亲正在黔东南州418医院住院。此时,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我身旁,睁大倒睫未痊愈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扫视远远近近的残垣断壁,眼里含着泪光,嘴里发出声声叹息。

在这座山城的历史长河中,父亲由青年到壮年到老年,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在文化贫瘠的土地上挣扎、坚持——执着地耕耘,创造了一个个文化奇迹,一步一个脚印地改变着这方水土文化落后的面貌。父亲在他的自传体散文集《情洒山乡》首篇《来到人世间》开头写道:“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一杯苦酒,一杯甜酒……可是,我投生在世上,却大半辈子尽吃苦酒,落得一生苦尽甘来。人生的路弯弯曲曲,荆棘丛生,举步艰难,只能听从命运所注定。”其实,父亲没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人生的恩恩怨怨、政治的大风大浪从没有打垮他,他不断苦争,不断奋斗,不断求索,终于将“苦酒”酿成了“甜酒”。父亲怎么能不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充满深深的情意呢?

记忆导航我和父亲的脚步,我扶着父亲从面目全非的城头慢慢走向印象中的城尾。父亲在路边一处石台上坐下来。石台下是一片缓缓而下的土坡,坡接崖壁,崖壁下是滚滚远去的江水。再往前的崖壁上方——远远超出水位线的高处,一座宏伟壮观的大桥正在修筑,凌空的两翼即将合拢。父亲说,他少年时代从湳洞司步行到剑河中学求学的时候,清水江上没有桥,只有轮渡,他就是从正在筑桥的位置坐渡船第一次来到剑河,父亲由此开始与剑河山城结下了不解之缘。父亲说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渡江的情景,船下的江水波涛汹涌,船身飘摇,他小小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船围的木板,生怕一个浪头过来把自己掀到水里去。当时他就想:如果能在这处并不宽的河面上架起一座桥,那该多好啊。20世纪末,随着清水江下游电站的动工,剑河县政府启动了搬迁方案的制订,父亲作为地方文化名人参与了制订方案的全过程。当时,因为父亲等人力主,才把这处桥的位置确定下来。父亲60多年前在此处建桥的梦想,而今即将成为现实。父亲高兴地对我说:“这里夹山较窄,位处柳川镇东端。在这里建桥,不仅节约成本,而且与即将在水位线上建城的柳川镇相映成趣,提升景观品位。”

我们就要回新城的时候,父亲在踏上公共汽车之前,回头再次扫视了一遍这处遗址,遗址四周的山山水水,以及不远处即将合拢的新桥,如同腾飞的两翼……可是,父亲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踏上这座山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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