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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病的日子里（第1页）

在重病的日子里

忘不了2008年初那场50年不遇的雪灾。很少下雪的广东北部忽然处在天寒地冻的困境之中，更不要说贵州了。中国南部的条条道路上，货车、私家车、客运车被堵在白雪皑皑的路上等待救援，粤北、广西、贵州告急……父亲居住的剑河县城，四面厚雪封城，交通完全堵塞。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安全，父母家人给我电话再三强调，叫我们无论如何不要回乡过年。这次雪困，到了农历年底才解除。

大年三十那天，我跟父母家人电话拜年，父亲一扫雪灾受困的无奈和不快，高兴地告诉我，他得到文化部的邀请，将于春暖花开的时节随中国文化考察团赴欧洲进行文化交流。父亲没去过欧洲，欧洲文艺复兴后期的古典铜版画和木版画曾经深深地吸引着他，他虽然年迈体衰，不能刻画了，但可以写作，他要借此机会近距离直观感受欧洲古典版画的魅力。听到我担心他的身体，他说不用担心，最近几个月他的身体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善。

可是，元宵节刚过，父亲出了意外。

正月十九那天，家人一大早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父亲头天晚上在厕所摔了一跤，摔得很重，半夜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摔伤了腰骨。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父亲已是耄耋老人，医生说没有四五个月难以康复。

没过多久，父亲在医院接到中国文化考察团赴欧洲进行文化交流改期的通知，启程时间改到了7月中旬。他的伤情四五个月就能康复，父亲又看到了希望。父亲没出过国，他想这恐怕是他最后机会了。于是他积极配合治疗，并强迫自己多吃东西，保证营养。在父亲和医生的努力下，父亲住院不到4个月时间就康复出院了——这是个奇迹。父亲回到家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出院的消息，实际他是想告诉我欧洲之行又有希望了。

为了防备父亲再次摔倒，代然特意买来毯子铺在客厅、饭厅和通往厕所的过道上。不幸的是，在距离欧洲出访还有半个多月的时候，父亲在毯子上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右股骨粉碎性骨折。

父亲的欧行愿望再次转为失望，我能想象得到父亲那比身体受伤更痛苦的失落。

高考结束，我携妻儿赶回贵州。父亲已从剑河县人民医院转到黔东南州医疗条件最好的州人民医院治疗。我们在凯里下了火车，拖着行李箱直接到医院看望父亲。父亲消瘦了好多，显得很疲惫。不是周末，家人大都要上班，大哥金霞退休了，只有他留在医院看护父亲。大哥说：“父亲不肯吃东西，每次吃饭都要像哄小孩似的劝了又劝，他喝一口汤汁吃一口饭，吃得很艰难，吃了几口就不愿吃了，说是没胃口……”光靠输液保证不了营养，我们很担心。父亲笑着说：“我是病人嘛，能像你们那样有胃口，那我就不是病人了。等我病好了，我一餐吃一大碗。”那天，由于我们的到来，父亲破例吃完了一小碗米饭，还喝了一些骨头汤……

大哥对我说，前些天来凯里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忽然提出不想在州人民医院住院，问父亲为什么，他不回答。我问：“父亲是不是想上贵阳医治？”大哥说征求过父亲意见，父亲不愿长途折腾，不同意。听大哥这么说，我知道了原委。最近几年，父亲最要好的朋友杨念一、戴聚一等先后在州人民医院去世。念一叔2006年初春因病去世的时候，父亲还在418医院住院。父亲忽然接到“念一快不行了”的噩耗，催我大哥搀扶他打车来到州人民医院。面对奄奄一息的知己，多年来念一叔对他的深情厚谊，以及他们为黔东南美术事业的发展几十年风雨兼程的一幕幕，像电脑扫描一样在大脑中快速扫过……

父亲的眼角淌下了伤心的泪水……

父亲曾经给念一叔写过一首诗：

致念一君

相依笔奋数十年，逆境崎岖不畏难。

画苑有君舒艺胆，病床蒙弟问苦寒。

神州展志仰鲲鹏，苗岭崇文卷雾澜。

莫道榆桑臻暮晚，丹心一片慰天兰。

念一叔的辞世对父亲是个沉重的打击。

大哥说，是胜溢叔打电话开导，父亲才勉强同意住进州人民医院治疗。

我与妻儿在医院陪护父亲期间，我拿着父亲右侧股骨骨折坏死的片子和病历到凯里所有医院咨询，得到的结果都是：考虑患者已82岁高龄，并伴有高血压以及严重的脑萎缩和脑梗塞，实施股骨手术有危险，建议保守治疗。

我和妻儿的到来，让父亲开心了一阵子。一天上午，州文化局的领导来看望父亲，给父亲带来了一本最近编印的美术集，上边附有父亲的照片和简介。客人走了，思嵚指着美术集上边他爷爷的照片故意问道：“公（爷爷），这是哪个？”父亲幽默地说：“病人嘛。”大家笑了起来。

父亲右股骨骨折，身子不能活动，吃饭要靠喂。一天傍晚，大哥给父亲喂饭，父亲吃两口就不吃了。思嵚从他大爸手中接过饭碗，说：“公，我喂您吧？”父亲说：“我有个怪脾气，吃东西选人。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喂我，我不吃。”大哥马上检讨，表示歉意——中午大哥给父亲擦身子，不小心碰痛了父亲的脚。当然，父亲不是真正生大哥的气，玩笑话而已。父亲吃完思嵚喂的饭，舒了口气，表情轻松地对思嵚说：“今天我基本高兴。”思嵚问：“公，您这餐都把饭吃完了，怎么才‘基本高兴’呢？”父亲笑着说：“说话要讲分寸嘛，我脚还没治好。等医生把我的脚治好了，我就完全高兴了。”已经读初中的思嵚学习好，又乖巧，讨爷爷喜欢。父亲强迫自己吃完了一小碗饭，算是给足了思嵚“面子”。

然而，父亲像这样“勇敢”地吃饭的时候是不多的。有一次，我给父亲喂饭，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我用治病与营养的道理劝他，他说“你不能强迫我吃饭”，又说“我心里乱得很”。父亲难受，我也难受。我试着与父亲聊他感兴趣的话题，问道：“您写的天神哥《他有一杯子》的故事，是真的吗？”父亲答：“是真的。”我又说：“天神哥的故事中，《敬献鲜鱼汤》最好玩……”父亲终于开心地笑出声来，我趁机喂他一口饭……回忆一个故事一口饭，慢慢地，一小碗饭被父亲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