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
父亲从南明老家回到剑河没多久,我做了一个噩梦:父亲去世了,我哭得泪流满面。我从梦中哭醒,好久不能入睡。小时候做噩梦过后问母亲,母亲总是轻松地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用母亲的话来推断,这是“梦死得活”。话虽这么说,但我终究不放心,天一亮就打长途电话过去,听到父亲一切安好才放下心来。
6月24日上午,大哥金霞打电话告诉我:父亲昨天不舒服住进了医院,今天早上嘴唇干裂,脸部浮肿,不吃东西。我叫他把电话放在父亲耳边,带着不能陪伴在父亲身边侍奉的愧疚问候父亲,并劝他吃点东西。父亲有气无力地说:“我吃不下东西……我心里难受……恐怕是挺不过去了。”我强忍悲痛,宽慰父亲:“能挺过去的,您前不久还对我说我大嫂找人算过了,您肯定能活过90岁。您还对我说‘我就活你大嫂讲的这岁数算了’。”父亲听了我的话,声音微弱地说:“我那是开玩笑的。这是自然规律,我不怕……”听了父亲的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给父亲的管床医生打电话,医生说我父亲虽然很虚弱,但生命体征算是正常,一时不会有危险。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6月26日傍晚,我刚回到学校值班,代然打电话过来带着哭腔告诉我“父亲走了”。忽然,曾经的噩梦变成了噩耗,我整个人一下子坠入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深渊。
在离开学校回家的路上,失去父亲的那种情感上的**扯痛着我的神经,让我第一次体会到痛苦的可怕。夜深了,我躺在**久久不能入睡。房间夜的黑色从窗口弥漫出去,我悲伤的思绪穿越到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壮年、中年……父亲不仅生我养我,而且在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起着重要的作用:在前台、幕后,或扶持,或鞭策,或指点,引导着我克服自身弱点奋勇前行。特别是父亲不服从命运安排,一生挣扎向上的追求精神一直鼓舞着我,使我在平凡的教师岗位上毫不懈怠地努力工作,不断做出成绩,并在繁忙的工作中长期坚持写作,断断续续地有作品问世,并成长为特级教师、作家、评论家。虽然我生活在异乡,不能与父亲朝夕相处,不能时常得到他的点拨,但父亲时时刻刻都是我行走在人生路上的精神依靠。父亲不在了,我眼前一片茫然……
我细细翻阅记忆中与父亲在一起的一个个画面。
父亲在我脑海中的最初记忆,是他在南明老屋的清晨教我唱《读书郎》的情景。父亲在外工作,平日除了下乡路过南明回家探望一下,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有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回到家跟妻儿生活在一起。那一年我还很小,正月某天的清晨,屋外边白雪皑皑,天寒地冻,不怕冷的青菜雀在窗外不远处高大的梨子树上热闹悠扬地鸣啭。室内,父亲侧着身子用被子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轻松快活地教我唱歌,父亲唱一句,我跟着学一句。“小么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呐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首歌的原因,我不到6岁就征得母亲同意,跟随寨上几个比我年龄稍大的伙伴上了学……
我哥哥先随父亲进城读书,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也进了城,接着父亲又把弟弟妹妹接到了城里。父亲用他一个人那微薄的工资盘我们读书,如果不省吃俭用,怎么能开支得过来呢?所以他不喝酒,不抽烟,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舍不得,好多年都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而我们几兄妹年年过年都有新衣穿。我念初中的时候,父亲为了提高我的作文能力,多次在做完工作夜已深的时候,熬夜给我写示范作文。父亲平日在生活开支上精打细算,但对于我们兄弟姊妹提出买学习资料、学习用具等与学习相关的东西却毫不吝惜。“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20世纪80年代非常响亮的一句口号,1979年我考上高中,父亲给我的礼物是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这套书用掉了他差不多半个月工资。虽然后来我读了文科,但父亲那一切为了儿女成长的慈爱,永远铭记在我的心里……
父亲给了我许许多多,我给了父亲什么呢?父亲说没就没了,仿佛世界忽然间改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父亲的生命跨过84座山峰后,于2009年6月26日傍晚5点36分,心力突然衰竭,他那跳动了84年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静静地走了。亲人们的一声声呼唤和剑河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奋力抢救,都没能挽留住他……
我和妻儿从广东清远赶回剑河的时候,亲人们按照当地风俗,已在剑河新城7号区父亲居住的宿舍大楼前的院子里支起钢架帆布棚,设置了祭奠父亲的灵堂。
7号区9号楼是父亲在剑河的最后一处居所。2006年夏天从老县城搬过来后,父亲在这里住了3年。这3年,父亲因2005年遭遇的那场严重的交通事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经常入住医院。可是每当他从医院回来,就忘记了医生“好好静养”的叮嘱,全身心投入工作之中。在这里,父亲拖着病体,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奇迹般地完成了《伟人名流与黔东南》65幅作品的创作,作为黔东南建州51周年的献礼和剑河新县城落成典礼的贺喜;在这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接待进城请教农民画创作的苗族青年,指点他们创作出不少登上国家或世界艺术殿堂的优秀农民画作品;在这里,他接待过来自祖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艺术家……
灵堂布置得庄重肃穆。父亲安卧在玻璃冰罩下用鲜花装饰的灵**,灵堂正中悬挂着父亲的遗像,一副挽联垂挂两旁,上书“爱桑梓绘苗侗锦绣名垂青史,拓沃土育温泉桃李情洒画乡”。
我携妻儿回到剑河来到灵堂前,放下行李,我扑通一下跪在父亲的灵床前,声泪俱下:“爹,我们回来了。”却再也听不到回音……
躺在灵**的父亲很安详,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本来就消瘦的脸又小了一些。父亲自号耕牛,杨长槐主席曾经在省文联会议上评价父亲是“贵州赫赫有名的累不垮的‘老黄牛’馆长”,而今父亲被病魔反复折腾,极度瘦弱的身躯哪怕怎样松软的土地都犁不动了。我擦掉模糊双眼的泪水,认真观看父亲的遗像。这张彩色半身像是父亲遭遇交通事故之前拍摄的,父亲平和的脸上那刚健的皱纹如同版画上用刀刻出的线条一般,生动,有力,刚强。我再次瞻仰父亲遗容,他那瘦小的脸平静而安详。如果真有在天之灵的话,父亲此时在想什么呢?从不服输的父亲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这个时候也许正在回看那坎坷而充实的人生,我想,他会因为从不虚度年华而欣慰,并为自己用毕生精力推动贵州苗岭山乡文化艺术的发展所取得的成就而自豪。
我担心母亲承受不了失去父亲的痛苦,尽量压住与父亲生离死别的悲怆,上楼进屋见母亲。家人都忙去了,我们进屋的时候,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思嵚叫了一声“奶”,母亲站起来,眼神一亮,说了一句:“你们来了。”随即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涌出,她用手把眼泪拭去。我扶母亲坐下,想安慰她,母亲却先开口安慰我们:“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不要太伤心……”又平静地嘱咐我和妻子,“你爹生前留有话,要回南明。你们出门多年,不太熟悉家乡的风俗,凡事要多征求家族的意见。还有,来悼念你爹的客人要招呼好,不要怠慢人家……”我们强忍悲痛,一一应承。母亲平静而坚强,我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
得知父亲去世,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少数民族美术促进会、中国侗族文学学会、贵州省文化厅、贵州美术家协会、贵州省作家协会等各级部门发来唁电。
中国美术家协会在唁电中写道:
惊悉李万增先生不幸仙逝,在此表示沉痛哀悼。
李万增先生是我国优秀的版画家。李先生在几十年的创作中,执着追求,努力探索,是中国画家群体中成就卓著的艺术家。他的逝世是中国美术界的一大损失。李万增先生千古。谨向先生亲属诚挚慰问。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工作部
2009年6月28日
中国侗族文学学会在唁电中写道:
剑河县文联、剑河县李万增先生治丧办公室:
惊闻著名侗族作家、诗人、美术家李万增先生不幸仙逝,侗族文学学会殊深悲痛。李先生在文学、美术上都造诣良深,著作多,品位高,远传海外。他热爱家乡,无私奉献,奋斗不息,刻苦创新,堪称楷模。他的逝世,是侗族文艺界的巨大损失。
特此吊唁,并请其亲属节哀!
李万增先生千古!
侗族文学学会
2009年6月29日于北京
邓敏文、粟周熊、杨长槐、董克俊(国家一级美术师,著名版画家)、杨抱林、杨思藩、申济友、牙克强(贵州民族大学美术系主任)、潘年英(湘潭大学教授,著名作家、人类学家)、石玉辉(贵州民族日报社原党组书记)等在京城、外省、筑城的父亲生前好友,都以唁电、博文、送花圈等不同的形式,表达对父亲的悼念之情。
邓敏文先生在博客中转发中国侗族文学学会的唁电,并以“为悼念李万增先生,特将10多年前我和杨志一先生为李先生合写的一篇书序重载于后”为引语,重发了父亲人生散记《艺海萍踪》的序言《人生诗情重,旅途画意浓》来表达缅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