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悲痛中出生
贵州省剑河县城东北面,离县城150多里的地方有个侗族古镇,名叫南明。如今的南明镇面积仅221平方千米,是个侗族小镇,但在元代却曾管辖过贵州锦屏县、天柱县以及湖南靖县的部分地区。南明古称湳洞司,因元至元十二年(1275年)朝廷在南明设“赤溪湳洞长官司”而得名。“长官司”土司衙门驻司头,司头之名源于土司。后来衙门变成村寨,寨名便叫司头寨。这寨名已有将近700年历史。
司头寨坐东朝西,斜靠在南明大田坝最北端的矮山脚下。寨子偏大,有100多户人家,鳞次栉比的吊脚木楼随地势的起伏波浪式地往后山延伸。寨前田园、绿水、古木,寨后群山绵延、茂林苍翠,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村落。难怪旧时土司要选这里修衙门。
司头寨前的大坝子是剑河境内唯一的大田坝。南明大坝很宽大,从坝子这边远远望过去,即使是晴天,坝子那边的山峦轮廓也是淡淡的,像仙境一般。分别发育于土牢高坡和平珍沙子坡的两条小河从司头寨前的坝间流过去,蛇行于大田坝中间,灌溉万亩良田。这里土地肥沃,盛产水稻、玉米、土豆,田鱼、土鸭、鸡、鹅丰富,是剑河的富饶之地。
坝子四周不规则的边缘疏疏朗朗地坐落着一些古铜色的寨子,这些寨子笼罩在一绺绺深绿的杉林、浅绿的田土和峻峭山体的轮廓之中,如套色木刻。寨子后边是矮山,矮山后面是高山,高山后面是更高的山峦。在司头寨屋后坡往大田坝望去,分别来自两个不同方位的两条小河在远处的漂寨和敏寨之间汇流成更大的河流,在更远处的河口村进入小江河,流往清水江,奔向洞庭湖。
司头寨后寨土坎上,有座有四合院天井的木楼,我父亲李万增就出生在这里。
我们司头李家,原先住在湖南省怀化一个叫浦市(古地名)的地方。雍正末年,为避兵荒从中原奔贵州,沿清水江而上,跋山涉水,迁到贵州剑河落户定居。道光年间(1821—1850年),有一位名叫李启彩的,从落户定居的高下柳搬到了湳洞司的司头寨。这位李启彩是我的高祖。这间四合院小屋是李启彩的儿子李世德盖成的。李世德是我父亲的爷爷。
我的祖爷爷世德公略识诗书,为地方义务讲圣谕,劝人行善。经过他大半辈子的苦心经营,置有田产80多担,子媳未分家时,在地方上尚称中户人家。坚信多子多福的世德公养育了五男一女,爷爷李泽强排行老二。泽强爷爷粗壮结实,为人重义气,仅跟世德公读私塾两年,识字不多。世德公在泽强爷爷的婚姻上很动脑筋,希望给二子讲个贤德媳妇,让他好好务农。在那世道纷乱的年代,世德公可谓煞费苦心。因此,世德公亲自到我奶奶的寨上去打探。他沿九曲小径爬上衙寨屋背的高山,翻过山坳,再斜过深深的沟湾,来到名叫板栗脚的寨子,仔细观颜看相,发现我奶奶相貌周正,聪明伶俐,人勤心贤,暗中高兴。于是回寨聘媒人代子求婚。
爷爷跟奶奶结婚的时候不到20岁,而且比奶奶小两岁。这是世德公的心计:年长的媳妇可以给儿子挑重担。
1927年的一天,爷爷从圭垓塆犁田归家,喝了碗奶奶送过来的凉水,坐在椅子上休息。奶奶坐在旁边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说:“看这样子,可能要生了。”爷爷叹了口气,说:“你休息,我去喂猪。”
不久之前,世德公生病辞世(享年56岁),一家人正处在悲痛之中。
这天晚上,奶奶心怀悲伤,昏昏入梦,在睡梦中看见一道闪亮流光落入后山,她从梦中醒过来,惊心疑虑:“莫非是火殃?火映入寨不吉利……”就在天刚蒙蒙亮时,我父亲呱呱坠地。奶奶这梦对父亲未来人生仿佛是因果相连的预言。当她在惊疑中看到白胖的孩子,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奶奶在一刹那间觉醒,非常疼爱这个初生的儿子!忘了分娩的痛苦、疲劳,也淡忘了头晚那奇怪的梦境,忙着给孩儿包衣裹片。
这天是公元1927年农历五月初十。
侗乡习俗,男孩出生第二天,要打发人带上一只公鸡到阿婆家——侗族把外婆叫阿婆——去报“阿婆”,同时要请族人、亲戚、寨邻吃油茶。一大早,爷爷到鸡圈抓了只公鸡,叫他四弟去板栗脚报喜,并安排族中娃崽去请人吃油茶。油茶是侗家过年过节和嫁娶生育喜庆日子招待客人的传统食品。族中妯娌天没亮就过来了,她们先把茶叶、炒米、红薯、葱花、姜丝等食材准备齐全,而后把大汤锅烧热,放一把米在锅里炒到焦黄,再添上家存的土制茶叶炒拌几下,放进切成片的红薯、灰碱粑,加水煮沸后,把茶食倒进盛着米花等原料的碗里,一碗碗摆放在土灶上、案板上等待客人到来。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族人、寨邻和近处的亲戚陆陆续续赶来,一边说着恭喜的吉祥话,一边吃油茶。一个上午过去,司头寨及邻寨远近侗家都知道泽强家又添丁了。
父亲的出生,给这个刚痛失亲人的家庭带来了喜庆。
此时,爷爷奶奶膝下已有两男一女。我大伯出生的时候,心有诗书的世德公见长孙脸目方正,浓眉大眼,于是选好吉日为长孙取名字,老人家摇头晃脑背诵了一段四书后十分得意,而后给我大伯取了个很有书香味的名字“万章”:章,出口成章,提笔成章。“万章”,寄寓了世德公对长孙读书成才的期望。
现在轮到爷爷给二子取名字了,读书不多的爷爷心中没有高远的梦想,他那朴素的情感祈求的只是子女有饭吃有衣穿以至样样都有,于是给父亲取名“万增”。爷爷自得地对奶奶说:“万增的名字就是增钱、增财……”让爷爷意想不到的是,多年过后,我父亲和我大伯的人生命运均与名字背道而驰。
奶奶相继生下六男二女,成为多口之家,祖父遗产十几担田,哪能养活得下满屋能吃不能做的娃崽呢?生活压力越来越重。但爷爷奶奶总是在从祖辈继承下来的多子多福信念的鼓舞下对未来充满信心,任劳任怨,甘为儿女做马牛。只是,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全然不知在那多难的年代,不经意中来到了苦难的人间,人生之路必将历经曲折。爷爷奶奶不断在新生命到来的喜悦里,不辞劳苦,全心全意哺育儿女,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据说,有一天爷爷奶奶出工了,大姑忙活路把我父亲安坐在火铺上,从灶房凉猪潲转进屋,父亲刚刚学会爬,不小心跌进火坑,脑门烫起了血泡。奶奶回屋看到儿子破相,母女俩抱着我父亲伤心而泣。
最让人伤心的是,年纪不到14岁的大姑在弟弟烫伤这年暴病身亡。奶奶失去心头肉,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她84岁过世之前提到这事还伤心不已。
爷爷奶奶养育这么多儿女特别艰难,其中最为艰难的是一年一度的过年关。每到年关,爷爷奶奶苦费心力,忧心年肉年米,忧心儿女穿戴……爷爷起早摸黑地劳作、赶乡场挣年钱,奶奶赶夜摸黑为儿女赶做衣鞋,时常通宵不合眼。没崽女的人家却赞誉爷爷奶奶“多子多福禄”。爷爷奶奶一年忙到头,常以酒歌来表达以苦为甜的乐趣:
人说我崽是毛虫,我爱我崽是条龙,
有朝一日春雷动,拨云驾雾上九重!
我父亲和他的兄弟姊妹们,就这样听凭命运的差遣,结伴来到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