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生到穷人家”
贵州深处云贵高原,辣椒是最出名的。父亲作为号称“辣不怕”的贵州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小就厌恶当地人人都喜好的辣椒。父亲不吃辣椒,被爷爷视为娇生惯养,常被爷爷责怪,从而使父亲养成了在长辈面前沉默少语、孤僻、倔强的性格。爷爷喜欢甜言依顺的儿女,父亲自然成了另类。
父亲幼小的心灵中有着本能的反抗:“我就不喜欢吃辣椒,为什么要强迫我呢?”他自小就觉得人世间缺乏理解,就连爹妈也不待见自己。
父亲从小爱画如命是出人意料的。家里无人引导,寨邻无人影响,他怎么就爱上画画了呢?当时父亲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就对司头寨的古庙宇、石板路、鸡鸭鸟兽、花草树木有着浓厚的兴趣,时常看得入迷,也画得入迷。他经常流连在司头古庙前,如痴如醉地欣赏庙墙上的花花鸟鸟、狮虎麒麟,家里屋壁上,路边石板上,被他用白粉石、火炭子画满了人、牛、猫、狗……还未上学的他常把我大伯的纸笔偷来作画,把庙上的“薛仁贵大战盖苏文”“唐王陷在乌泥河”的古装彩画画在纸上,因此常被我大伯吼骂。不管我大伯怎样责骂,父亲都没有因此减少半点对画画的喜爱。
父亲小时候,司头寨还保存着不少土司衙门的遗迹:寨子四周有高城墙,虽然残破,但规模和气势尚存。寨口至寨中是一条用近千块一丈二尺长的雕花青条石铺成的缓缓而上的石板路。寨后有顺着天然乱石的走势挫成的颇有规模的后花园,寨前有狮头龙身的石狮及浮雕花纹的上马石礅,寨内有宏伟富丽的寺庙。虽然破败,但城池的框架尚存。司头寨这座传统文化氛围浓郁的破败城池,成了我那孤独的父亲幼小心灵的乐园,和引导了他痴迷涂画的动力,培养了他与众不同的观察力。
一个赶集天,奶奶因我父亲帮家里看园撵鸡没损坏园里庄稼有功,给他一枚铜毫买粑吃。南明的集市在司头寨脚左侧不远处的大坝边沿,两排吊脚木屋护卫在一条4米多宽的石板路两边,从坡脚寨门前一直延伸到衙寨区公所南面的水沟边。闲日天,这古老的街道很悠闲,只有三三两两过路的行人从街中穿过;赶集天就不同了,大坝四周的村民和四面八方的山民会集到一起,蕨菜、竹笋,苞谷、洋芋,土鸭、油鱼,穿山甲、白面狸,烤烤糖、香炒米……各种农作物、山货、小吃应有尽有,目不暇接。父亲捏着铜毫来到街上,见到许多人围着异乡汉人带来的“西洋镜”看稀奇。父亲抵住街边油炸粑香味的**,把那一枚铜毫交到了“西洋镜”生意人的手里,在“西洋镜”里看到的故事令他激动不已。看罢“西洋镜”回到家,他意犹未尽,悄悄拿走大伯的纸和笔,在大家入睡后,独个在松柴灯下默画“西洋镜”里的故事。他正画得如痴如醉,族公李世荣从衙寨亲戚家来看望我爷爷,从窗外望见我父亲神气十足地作画,并且画得那样好,喜在心里。当我爷爷开门招呼族公进屋时,族公问:“他是老几?破蒙学了吗?”爷爷说:“是老二,还没破蒙呢。”族公责怪说:“万般只有书香贵,再穷也要盘崽读书呀。”
族公李世荣在那个时代可谓大名鼎鼎。他生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五月十六日,家住剑河县八十溪,侗族。他早年向往民主革命,投笔从戎。在当时的军事教育背景下,聪明的李世荣先是考入贵州陆军小学就读,后来与北伐名将王天培一道进入湖北陆军第三中学就读。1911年10月,21岁的李世荣参加武昌起义,担任总司令部侦探科科员,因作战勇敢,战功卓著,受到孙中山通令嘉奖。1921年秋,孙中山委派在广州担任代总督的李世荣率领黔军入广西镇守。后因局势变化,李世荣率部改道湖南回到贵州玉屏,组建国民革命联军第十一军。1925年3月,孙中山先生病逝,蒋介石叛变革命,李世荣心灰意冷,退出军界,解甲归田,出资建立八十溪四维学堂,并担任校长,解决了八十溪附近侗族子弟读书的难题。李世荣作为辛亥革命元勋,战功卓著,名盛一方,四维学堂师生以及整个南明侗乡无人叫他校长,一直尊称他为李军长。
爷爷奶奶和族众都很尊重族公,爷爷虽有难处,但不好辜负族公心意,于是请人看好破蒙的吉日,送二儿子破蒙。一天三更,爷爷把一本皇历书和新笔新墨、一个小照镜放进二儿的衣袋里,背着二儿到私塾去破蒙。同一班发蒙的有田姓、张姓子弟和大公的独子万良叔。万良叔比父亲略小些,家境较好,大公总是保证万良叔每顿饭不少于二两肉菜或是两个荷包蛋,我父亲呢,干干稀稀、豆荚南瓜,只要填饱肚子不饿就行。读书识字呢,万良叔边读边忘,先生教了一月书只记得几个词;父亲则只需两三遍便牢记不忘,凡学过的课文,晚上温习后,第二天醒来便背熟了,因此,很受先生器重。
教私塾的姚先生是本地街坊人,并是地方上的富户人家。先生尽管贪财,却也喜爱聪明有才的穷学生,他不仅夸耀父亲聪明灵气,更是夸耀他的画画得不俗。姚先生时常跟人讲到李泽强的老二:“可惜生到穷人家!”
“可惜生到穷人家!”这句带有歧视的话,成了不服输的爷爷让父亲一直读到高等师范毕业的强大动力。
感恩老师是南明侗家人的优良传统。端午那天,爷爷奶奶特意杀了一只肥母鸡,接姚先生来家过节。先生走进堂屋,就被父亲画得歪斜贴在板壁上的“王祥卧冰孝母图”吸引住了。姚先生是重孝道的人,看画更加激发他爱才之心,故情不自禁发出感叹:“嗨!可惜生到穷人家!”
爷爷听了不高兴,认为姚先生存心侮辱穷人。吃饭时,尽管劝酒劝菜,感激先生用心教儿读书,但先生辞走后,爷爷对奶奶说:“‘狗麻子’(先生诨名)看不起穷人呐,我们再穷也要咬起牙根盘崽读书让他看!”
人秉性各异。乡村的孩子贪玩,看牛、放羊、摸鱼……充满无穷的乐趣,不少孩子对学习没兴趣。父亲却不同。他虽然也喜欢这些,但更喜欢动脑子,爱学习。从破蒙之后,《三字经》《弟子规》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姚先生对他喜爱有加。所以父亲的名气在族中兄弟、寨邻子弟之中不断攀升,人们把父亲举止斯文、性情孤独、少语、食量少、不吃辣椒……都看成是超人不凡,把他当作振兴家族、振兴寨子的希望。
多口之家,人手紧缺的问题难以解决,爷爷奶奶不得已把带小弟、帮助操劳家务的担子放到大伯身上,大伯才上两年学便停学了。这是爷爷奶奶弃众扶一的无奈做法。大伯失学,父亲内心愧疚。众姊妹兄弟唯让老二读书,奶奶总以我父亲“聪明”偏爱他,做饭菜时总要照顾他不吃辣椒的口味,先留一份给他,才放辣椒。奶奶对我父亲的疼爱,得到了其他孩子的理解。
父亲的名字寄托了爷爷“务农发财”的心愿,而今父亲却成了全家唯一的读书人。命运的转折,源自姚先生“可惜生到穷人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