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司头寨背坡左侧的山脊梁缓缓而下,在对齐寨子中部的位置陡然抬高,形成一个秀丽的小山坡,面向南明大坝,突兀在司头寨边。南明中心小学就坐落在这座小山坡上。
父亲7岁的时候,从私塾转到了中心学校。学校离家不到一里远。学校是湳洞司最高学堂,百姓称为“洋学”。应聘到学校任教的老师大多数是本地方的读书人,只有少数老师是从外地应聘来担任英语、数学、国文主科的。学校的数学课基本排在早上第一节、第二节课,国文课排在第三节、第四节课或下午时间。
随着五弟六弟和小妹的相继出生,大伯成为帮助爹妈的小劳力。帮助奶奶搭脚舂碓、看牛、煮猪潲、带弟妹的活路落到了父亲和三叔的身上。尽管父亲是全家全族唯一的洋学生,除了每天早上帮奶奶搭脚舂完米或砍好猪菜就上学的特殊照顾,其他时间以及星期天必须帮助家里做活,减轻爹妈的劳动负担,父亲成了半工半读的学生。爷爷奶奶不懂新学啥叫算术、国文,什么时间排哪样课,在沉重的活路面前,不得不忍痛让孩子承担力所能及的事务。我父亲脾性孤独言少,从没把心事跟爹妈讲,他还担心爹妈的活路太重太累,怕自己会像大哥一样被终止读书。因而,早上经常迟到,经常缺课,时常算术课上过了才赶到学堂。那时的学校老师,几乎没受过师范教育,不讲究学校与学生家长联系,不去了解学生情况,于是父亲由被族人、村民夸赞的学生,变成了老师眼中“迟到”“旷课”“贪玩”的学生,并经常遭老师责罚,打手板、罚站……父亲满腹痛苦、委屈,最终他鼓起勇气把心里的苦衷向母亲说了出来,家里才减轻了他的活路,把他从老师眼中“迟到”“旷课”“贪玩”的印象中解救出来。可是他的算术因长时间迟到而受到影响,不论怎样努力都只是中等成绩,但他的国文、历史、地理以及美术成绩一直拔尖。
父亲对文科的热爱达到了忘我的程度,上学路上,稻田边,灶边厨房……到处都是他学习文科的课堂。在上学路上,他一边走路,一边温习背诵课本知识和古诗文;在稻田边,他一边赶鸭,一边观察土鸭子那摇摇摆摆的形象,时常将赶鸭子的杆子竖起来,就着田边泥地土坎把鸭子的形象画下来;在灶边舂米,他一边舂米一边按照舂米的节奏背古诗、课文……高度投入,加上天生的好记性,为他的人生发展打下了良好基础。
爷爷是个威严却又粗犷的农民。他勤劳,是把干农活的好手,但嗜酒如命,哪怕六月没米下锅也要喝酒。有酒笑颜开,干起活路来虎生生的,不知什么叫累和苦;没酒苦沉脸,不分青红皂白打妻骂子,孩子多,淘气多,不顺心则扎烟袋脑、体罚孩子。爷爷毕竟是一家之主,重活路由他承担。每年大忙季节之后,爷爷出门赶乡场,出售自家种植的柑橘、叶烟、甘蔗,有时经营小百货,挣钱养家。奶奶了解爷爷的脾性,再穷也要保证爷爷有酒喝,爷爷也乐得自在,只管下田做活路和挣钱养家。念到二年级,一天,父亲放学回家看菜里有辣子粒便放下碗筷不吃饭了。他进房拿书包回学校,却发现屋里放有纸包,父亲好奇地轻轻拆开纸包,里面包的是红糖,是爷爷买来做生意的。父亲正饿,拿出一块糖,复又把纸包封好,便上学去了。父亲几次这样取糖充饥。爷爷发现糖少了,问奶奶:“谁把做生意的糖拿去吃了呢?那是买来卖,挣钱买米的呢。”
奶奶顺着爹的脾性说:“可能是增儿见菜有辣子吃不下饭,饿了把糖吃了。儿子不吃饭,坏了身子,不是白费盘子成龙的苦心么!”听了奶奶的话,爷爷不再追问这事。幼小的父亲出乎意料地没有受到爷爷的责骂,永远记住了这次严父不失疼儿情的慈爱,这成了他更加发奋学习的动力。多年以后,他在外工作每次回家看望父母,都记得带上好的红糖孝敬双亲。
一个人的性格往往与童年的经历有关。父亲童年在学校的一次遭遇在他心里刻下深深的印记,也塑造了他能够忍受委屈发愤图强的意志和品格。
父亲在一向严厉的爷爷面前寡言少语,但对奶奶却没那么拘束。父亲上初小三年级时的一个赶场天,放学走过奶奶卖甘蔗的摊子,他看到自卫兵对着货摊“打摊捐”,觉得有趣,于是学着对奶奶喊了声:“打摊捐!”便拿着一节甘蔗吃着回家了。不幸,这事被名叫熊兴丙、吴弟炎的学生看见了,向校长检举,告发父亲在场上“打摊捐”。校长是平珍的姜大一先生,对于举报不加调查,只图严肃校纪,不过问被检举的学生。第二天中午放学时,校长集中全校学生训话,突然把父亲拉出队列:“谁叫你打摊捐?”他举起楠竹扁担朝我父亲身上几扁担,打得我父亲身上块块发青。父亲这个自卑感重、不善辩驳的9岁穷孩子,白白背了黑锅,他满腔委屈、悲愤,哭着回家。爷爷一向待子从严,从奶奶那里了解到事情真相后,同情儿子的委屈,但生怕学校说自己纵儿护短,不愿代子阐明问题,却强硬命令9岁的父亲写申诉向校长论理,澄清是非。年纪幼小的父亲懂哪样叫申诉?孤僻倔强的父亲怎肯跟校长当面论理?爷爷用竹条赶着父亲走到学校路坎下说:“你要跟校长讲明白,不能挨冤枉!”
父亲始终不敢当面找校长理论,只把自家写的申诉托同学送交校长。校长既不纠正,也不追究诬陷父亲的学生,他以其威严、歧视穷学生的心理偏护自己的失误。童年的委屈深深伤害了父亲幼小的心灵。这件事成了一生正直、好面子的父亲埋藏在心里的撕心之痛。
多年以后,已年过四十、功成名就的父亲偶遇年迈的姜大一老校长。父亲盛情邀请他到家里吃饭,讲起童年的委屈,姜校长自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