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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马刀（第1页）

爷爷的马刀

父亲在全校学生训话会上受冤蒙羞，最初对姜校长不问青红皂白糊涂行事是心怀憎恨的，但随着慢慢长大，阅历逐渐丰富，人生挫折增多，他想开了：每个委屈的背后都是自己人生向前的能量。他甚至认为没有委屈的人生是苍白的。可是，父亲对爷爷始终有意见：在他受到校长羞辱的时候，爷爷作为父亲有责任和义务为子女打抱不平。是啊，在这种情况下，父亲给孩子撑腰是对孩子幼小心灵的保护，有父亲伸张正义做后盾，孩子会变得更加坚强。更何况爷爷在这之前一直是父亲的偶像。

爷爷有一把令人生畏的龙壳马刀。爹娘不在家，大伯称王，经常把爷爷的马刀取来装鬼吓人。奶奶对几个儿子讲：“这把马刀是你们祖爷爷留下的护家刀。祖爷爷喜欢推年庚看相，他认为二崽求林（爷爷小名）是个强人，于是给你们的爹取书名叫泽强，后来马刀传给二崽……”

有一次，“噔噔”的脚步声从远走进了屋里。大伯说：“爹回来了。”三叔万发迎出房去，盯着爷爷手握磨得雪亮的马刀走进屋来。三叔素来蹦蹦跳跳的猴子性情，一边瞅着爷爷的马刀，一边伸着手想去摸，奶奶制止三叔：“那不认人肉的马刀你能玩嘛？”爷爷如同往常一样，走进房把马刀放在枕头边的墙角，出来跨上火铺“吧嗒吧嗒”地抽叶烟，看样子心里有气，不知发生了哪样事，大家不敢问。奶奶把饭菜摆上桌，爷爷边喝稀饭边骂：“狗日的，居心毁掉我们寨子的龙脉，他要跟穷父老作对，老子偏不怕他有钱有势！”

这天，四公、大公、万三表公……同样年纪的男人集在一起，议论岩洞脚风水岩的事。“风水岩是全寨人的龙脉，寨上人哪怕一身剐也要保护好，不许人毁坏。他吴谋成舍得不要家产，舍得不要娘崽，老子们穷光蛋还有哪样恋惜的……”四公狠狠地骂。四公是与爷爷最同心的亲兄弟。

吴谋成的兄弟从乡民政干事升了副乡长，自己也因此以地方财绅的身份当上了保长，兼做布匹生意，赚了不少钱。家业越发越大，他觉得兄弟合居的老房子小了，决意在老屋基上边向阳处修造一幢走马转角楼。吴谋成跟老婆炫耀心中的计谋：“这地势当阳灵气好，会保佑我们发富发贵的。”新开屋场是地势坑洼不平的大土坎，需要大量的石头垒砌成屋基。司头寨岩洞脚的石头距屋场近，节约钱。吴谋成请好了石匠人工，马上就要动手炸石开岩了。风声传到了司头寨人的耳朵里，大家都气得怒火从胸升。

从司头寨前边的坝上望过去，寨子左侧的矮山从遥远的大山逶迤而来，在寨侧坝边陡然而下，俯卧成龙头的形态，护卫着这个有着700多年历史的侗族村寨。岩洞脚在龙头的位置，吴谋成要在这龙头上开岩。

所谓龙脉就是起伏延绵的山脉，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脉有着浓厚的神秘色彩。爷爷那个年代，老百姓谁不信奉风水龙脉呢？吴谋成要动司头寨的龙脉，寨民们绝对不会同意。

寨民集中爷爷家开了几次会，商量对付吴谋成的办法。

吴谋成是坡脚寨人，坡脚寨与司头寨首尾相连，是为一体，寨民也通常被认定为司头寨人，可他仗着钱势不顾及破坏寨子龙脉。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司头寨的人会团结起来共同对付他这位副乡长的兄长，而且当头者竟然是与自家有着姨表亲的老表李泽强。他知道泽强虽然崽多人穷，但他那硬朗强悍的身体，应事精明、正直不怕死的性子，深受寨中人的信任拥护。他也知道泽强的四弟泽凤虽大字不识一个，却能颠倒走路，手脚麻利不怕死，他二兄泽强说咋办他就咋办。那次，杨之发的山羊闯进泽凤家园地吃了几篼麦，被泽凤一竿子捅死，尽管杨之发是地方上的有钱人家，也奈何不得……吴谋成想到这些，有些胆怯却又不甘心罢手。一天早上，他提着一包糖作为礼品第一次走访姨表家，想用姨表亲的关系劝爷爷不要出面。当时爷爷正在屋侧半山上割牛草，老远就望见吴谋成朝自己家走来，知道他是狐狸拜年没安好心，不想跟他见面。奶奶是个机灵人，笑着脸招呼吴谋成上火铺烧烟，装作不知他为何而来，故意试探道：“他爹走老四家磨马刀去了……”吴谋成心里震惊：“他们真的要跟我作对啊，一人舍死众人难挡，众人舍死我咋个抵挡？”吴谋成在回家路上一路思索，打消了到司头炸岩洞脚取石造房的念头。

父亲聊起爷爷来总是很自豪。有一次他跟我讲了爷爷的另一件事。那是一个冬月天，巴冶那边一股强盗大张旗鼓到天柱邦洞去抢劫，趁大白天人们赶场做生意，匪盗在街头放了一阵枪冲进街，掠得货物钱财连夜返回。匪盗经过湳洞司，湳洞司的民众打匪心齐，爷爷提着那把马刀带领地方民众去打股匪，连夜追击，把股匪打得东逃西散，还抓住十几个交给乡公所杀在甘溪桥脚示众。趁着那次事件，民众下了狠心要清剿地方上跟土匪内外勾结的坏人。一个天还没蒙蒙亮的早上，爷爷等民众包围了各安的独家房子，窝藏在这里的一帮坏人惊慌失措，匪首杨戏坤被当场打死，一个叫老岑的惯盗被追到河边砍死。从那以后，地方上的秩序越来越好。民众对爷爷这些肯为大众伸张正义的人充满感激。

爷爷是受过世德公书礼家教抚育的人，除在家有时粗暴外，对外人很有教养，从不无理生事，不跟人斗架，更没杀生害命，但他却在父辈叔伯中、寨邻民众中成为人中领袖，有钱人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他，坏人畏惧他，皆因为他正派的为人，和他手中那把正义的马刀。可是，父亲在学校蒙冤受屈，强悍懂理的爷爷为什么不出面找校长为二儿讨个说法呢？我想，爷爷是担心学校说他纵儿护短吧。

后来父亲做了父亲后也是如此。我小学二年级跟随父亲到城里读小学，当我被城里的学生欺负的时候，他也是很少批评别人的小孩，总是责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