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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枪声(第1页)

正午枪声

1938年夏天,发生在南明的一件震惊大西南的事情给父亲留下了永世难忘的记忆。

那天上午,吃过早饭的爷爷奶奶带着其他孩子下田去了,留下父亲和三叔万发在家看屋护菜园,不让家禽进门口和屋侧坡边的菜园偷吃庄稼。父亲在堂屋做暑假作业,三叔在门口一边观察菜园一边玩秋千。

到了正午,阴沉的天空云层厚厚的,门口天井一丝风都没有,三叔热得脱光了外衣,只穿着裤衩到园里去撵鸡。忽然,湳洞司岑戈坳的上空“砰”的一声枪响。接着,“砰—砰—砰”,又是几声刺耳的枪声从岑戈寨方向传来。紧接着,区公所、老庵堂、龙口背一带枪声激烈地响起来,子弹吱吱长啸,屋后大公家的竹林、隔屋王公家的屋壁、爷爷家的屋柱都被子弹打穿。这突然发生的事,在父亲人生中是第一次,他既紧张害怕又有些新奇。玩心重的三叔毫无惧意,缠着父亲去看热闹:“看看去,是在哪点打仗?捡子弹壳去。”

父亲已经11岁了,懂事的他制止了三叔的想法。他记得奶奶平时的嘱咐:“看好家,不让盗贼进家拿走东西,不让鸡鸭进园里去吃庄稼。”

在坝上干活的爷爷奶奶听到枪声,料到地方上出事了,担心孩子受惊,赶紧收工回屋。一路上见到人们惊慌失措,回到家门口见到屋柱上的枪洞,魂神不定,进到堂屋见孩子安然无事才放心。一家人躲在屋里不出门。夜深了,枪声由近渐远,渐渐寂静……

南明一片混乱,司头寨气氛很紧张。第二天天边刚露鱼肚白,司头寨已有百姓拖儿带女逃向外乡。上午,爷爷和晚爷也带着大娃细崽往高下柳四表公家去避难。司头寨到高下柳要走80里山路,一路上爬坡越岭,穿谷蹚溪。走过龙潭,离开南明已有20多里,父亲和叔叔已经走不动了,他俩轮换坐在爷爷担的箩筐里,继续前行。夏日的蝉声在路旁和高岭的灌木丛、枫木树上远远近近单调地嘶鸣。走到麻龙盘,遇上一支扛枪扛刀的队伍,一个当头的凶神恶煞地盘问:“站住!你们是哪个寨子的?”

应事精明沉着的爷爷不惊不慌:“我们是湳洞司一保的村民,带孩子走亲戚!”

可能是这些人看见爷爷一行不带财物,便不予纠缠,径直朝湳洞司去。爷爷一行天黑才走到高下柳。

高下柳是一个坐落在莽山的山寨,这里山高林密,远离集镇,离开官路还要走10多里溪边山径,再爬上高高的山坡翻过长长的山梁才能到达。战祸出现,这里算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先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族《李氏家谱》上说:雍正末年,我祖李公仙银为避兵荒带家人从中原奔贵州,沿清水江而上,跋山涉水,来到此地定居,开创家业。在那极不太平的年代,我祖选此安居,繁衍生息,在当时堪称睿智之举。但是,在当时交通极为不便、没有具体目的地的情况下,要实现这样的长途迁徙是很不容易的。侗族先民留下的《忆祖歌》叙述了侗族祖先迁徙的艰难:

顺着沅水逆江而上到坦村,

坦村住不下,坦村不能停……

撑船撑断船篙子,

走路走断草鞋筋。

要找那山坡有树田有水,

能够养活儿孙的地方才能停……

仙银祖公携家带口,几经艰辛,来到这犹如世外桃源的“化外之地”(政府不加管辖的地方),伐木造屋,垦地造田,享受了好些年自耕自足、远离污秽的舒心生活。莽山给我祖提供造房的优质杉木,提供四季采摘的山果,提供野猪、山羊、野鸡等猎物,整座莽山是我祖的欢乐家园。就在这座山上,知书达理的祖辈定下了我族的族训家规:“孝父母,笃兄弟,睦宗族,慈子孙;重道德,明礼仪,尚勤俭,尊贤能……”实际上,在民不聊生的年代,真正的世外桃源是没有的。我祖在此安居不到30年,官家把手伸了过来,战火烧了过来,兵匪横行,土匪出没。于是他们几次离开,又忍不住几次归来,归来后又无奈离开,结果在那最后一次离开——举家迁往我族现居的山外南明大田坝后就再也没有回头,只留下几座祖先坟茔永恒地守候在这方土地。

第二天,爷爷和晚爷在四表公的陪同下,带着祭品到莽山麻栎坡祭拜祖先。出了寨子,斜过古木苍苍的茂林,来到麻栗坡边的开阔地带,梯级排列的八座坟茔面朝山峦绵延的远方。走近坟场,父亲与三叔跟随大人俯身弯腰除掉坟头上经年的树叶杂草,接着按照侗家的习俗焚香、烧纸、摆置祭品,叩头祭祀。晚爷念念有词,说了好些托祖宗保佑家庭顺遂、人畜平安的话语。此时,爷爷担心着远在南明司头的家人,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留守的妻子儿女平安渡过这次南明的烽火劫难。

父亲第一次来到高下柳,第一次祭拜这处祖先的坟茔。他读过世德公编写的族谱,知道家族的历史,有对振兴家族的期盼。“许个愿吧。”爷爷对父亲说。父亲双手合掌于胸恭立坟前,叩首,祈祷,把许愿的内容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希望祖宗庇佑自己考上剑河中学,以及镇远高等师范……

几天过后的一个夜晚,高下柳的百姓集中到高处,望着红透半边天的远方议论说:“那里是湳洞司呀!湳洞司被大军烧寨了……”

爷爷和晚爷、亲戚都焦愁万分,担心家里出事。三叔吵着想娘,父亲望着南明方向,心里升起越来越重的对娘的担心和思念。

坏消息不断传来:“湳洞司被大军进剿啦……”“大军烧了岑戈寨呀……”“湳洞司的阳坝铺满晒席晒火药,百姓要跟军队打大仗……”“湳洞司是匪盗窝,政府的县长也敢杀呀……”

自从历史上侗族陈大陆、李子金占据湳洞司江口屯聚众反清以后,政府一直把湳洞司视为“蛮不开化之地”,咒骂侗族百姓为“贼匪刁民”,把湳洞司视为嘴边肥肉任意掠夺。湳洞司百姓暴动杀县长之事就发生在1938年。国难当头,国民党政府高压、民不聊生之期,当时剑河县县长高焕升,不勤民政,横征暴敛。正值百姓大忙农事的季节,高县长率领亲信赵科长、韦队长、张班长等及大队兵丁坐镇湳洞司逼税派粮,把缴不起赋税的平民百姓及拖娃带崽的农妇关押进杨光洪家和区公所。衙丁们用辣椒熏烤他们,令百姓集合“报数”,农妇不懂啥叫“报数”因而抱手胸前,衙丁们咒骂她们为“傻妇”,用竹片打她们的胸部取乐……这毕业于国民党中央政治大学的高县长哪像父母官!官逼民反,引发了忍无可忍的百姓拉队伍追杀包含县长在内的政府官员的暴动,结果县长高焕升、保安大队队长韦善长被村民击毙,县财政科科长赵广兴被乱刀砍死,警卫班班长张春明被石头砸死……这就是震惊国民党中央的“南明暴动”。

贵州国民党政府恼羞成怒,派出重兵清剿,一场灾难降临湳洞司,侗族生灵涂炭,苦遭**。

国民党政府使用软硬兼施的手段,一面调军压境,烧杀抢掠,几天之内杀22人,烧毁房屋上百间;一面诱骗“自新”,通过地方官员杨区长、龙保长“自新,不咎既往”的宣传动员,久后不防的百姓消除顾忌,陆续回家。一次百姓训话会上,大军抓了不少人。一个逢场天,盘布坳一阵枪响过后,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大兵枪杀了大坪的杨姓几弟兄,宣布他们是组织暴动的罪魁祸首。紧接着的下个逢场天,岑戈寨的杨涛被剖腹挖心示众。再下一次逢场天,屯侯姓吴、姓刘的百姓相继被无辜杀害……军队选定逢场天杀人,意图是杀一儆百以达到恐吓老百姓的目的。

国民党政府大兵镇压,烧杀掳掠,一片阴云笼罩湳洞司,百姓处在惊惶不安的恐怖之中。好长一段时间,凄凉情况惨不忍睹。

国民党政府动员逃散的百姓回家抓生产,许诺“过去的事‘自新’后不再追究”后,爷爷才带孩子们从高下柳回家。但看到政府兵不讲信用,滥杀无辜,在担心恐惧中,爷爷又不得不带着大娃细崽逃奔三穗展勤寨去避难,住在姓莫的斋娘(吃斋不嫁的妇人)家。依照侗家对姨表亲的称呼,应称年老的斋娘为姑婆。

家人每次逃难离家都留下奶奶看家,爷爷不放心,到了展勤寨,把儿子们安置后就返回南明司头抓活路去了。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出路要紧啊。

斋娘家供有许多造型不一的菩萨,父亲喜欢那些涂抹金色、形象逼真的木雕佛神,喜欢神龛上的浮雕狮虎龙凤艺术,展勤寨的日子成了他童年生活的一段美好时光。在这里,父亲不用干活,有更多的时间读书画画。出门逃难,父亲悄悄把世德公留下的《唐诗三百首》放进书包里,在展勤寨寄宿的两个多月时间里,他背完了《唐诗三百首》,并把斋娘家的所有木雕佛神画了个遍。

爷爷来接父亲和叔叔了。在弯曲的回家山路上,父亲和叔叔走在爷爷的前边。父亲回想起4个多月来由“正午枪声”开始的世事变化和自己一家的经历,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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