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乡长“开发‘蛮疆’”
自从“南明暴动”,南明遭到血洗之后,国民党政府更是把这个敢杀县长的湳洞司视为“蛮”侗之地,于是一改在当地选拔联保主任(乡长)的传统做法,1940年春天空降了一个名叫龙宏志的来湳洞司任职。龙宏志担任乡长的同时兼任中心国民学校校长。师范毕业的龙主任抱着开发“蛮疆”的理想,决心要在这里搞出点政绩作为他升迁“流芳”的资本。
湳洞司与“烂洞司”谐音,国民党县政府官员喜欢把湳洞司叫成“烂洞司”,有侮辱贬损的意味。新来的龙主任在“湳洞司”地名字眼上苦耗心思,最后他得意地把“湳”去掉偏旁三点水取其“南”字,“洞”无光明,以意去掉偏旁三点水,洞则“明”矣。从此,湳洞司被他改称为“南明”。
这是新主任开发“蛮疆”的第一步。换旧革新,不能说他的出发点有问题。南明,南方光明之地,寓意也不错。不过,他这一改,湳洞司的地名文化特征被改没了,失去了地名文化的原汁原味。湳洞司古意为水边有洞的土司衙门,是有特别的诗意内涵的:南明大坝四面环山,山山有溶洞,每条山川都有溪流。
新主任改了湳洞司地名,却没有改革政务,照样采用高压手段,把老百姓整治得喘不过气来。
1940年秋收过后的一天,家住八十溪的李世荣将军来湳洞司缴公粮,在街上与新主任相遇。新主任脸露笑容一番奉承话后说:“李军长,你老人家占用庵田种的粮食没交公粮就算了,请你老人家来乡公所喝杯茶说明一下情况……”接着追问起庵田与“四维学堂”的事情,含沙射影地表明要追究“占用庵田”之事。庵田的粮食是用来维持“四维学堂”开支的,这是政府早有定论的事情。李将军对龙主任篡改湳洞司地名本来就有气,加上对他高压收税、强夺百姓不满,顿时怒从心生,呵斥道:“你要敲诈么?你把眼睛睁大点!”伸手就是一耳光,打得姓龙的新主任脸膛火辣难受。李将军是辛亥革命元勋,新主任纵有愤怒,但奈何不得,不敢声张,饮羞回乡公所去了。过路的百姓看见了,满是快意。
父亲当时是高年级学生。新主任喜欢戴一顶塑料遮阳帽,手撑文明棍,身着西装黑皮鞋,常来学校走走,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新主任给全校学生训话的时候虽然喜欢穿插古诗词让人佩服,但官腔很重让人讨厌。父亲听到龙校长被叔公打了一巴掌,幼小的他隐隐明白了一些道理。
司头寨虽然人户不多,却山清水秀,古雅宜观,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春天来了,父亲与小伙伴喜欢到屋背山后花园去玩,天然石阶边有空筒萢吃,生根大石槽有小鱼可观。渐进夏日,去那残垣不全,像苍苍石龙般圈住司头寨的高城墙下捕土蜂也有无穷的乐趣。墙体下部有不少拇指大的蜂穴,父亲与小伙伴在墙边等着,看见有土蜂飞进去,马上用洗干净的药瓶口塞住洞口,不一会土蜂爬进瓶子,急忙拿戳了洞的瓶盖塞上,土蜂“嗡嗡”的蜂鸣声从手中发出,与他们的欢呼声交织成趣。
当然,最好玩的地方是寨口那古代遗留下来的上马石礅。
旧时,司头寨中有吴杨两姓土司衙门。坐落寨中屋场的是吴姓土司,衙门屋迹已不存在,然用大石砌就的屋基和用卵石砌成的图案花街路尚完好无损,一栋三间木房是后人修建的,户主吴本立是吴土司的子孙后代。杨姓土司的后辈早些年已经迁居圭恩寨,司头寨已无他家的产地。寨子左右前后的几块园地属吴姓,是祖辈世袭的封地。那条闻名四乡、壮观气派的石级路从寨中吴土司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寨脚。司头寨脚是寨子左坡右坡往左右伸展退让出的一块平坦开阔、与大田坝相连接的处所。土司留下的两个高大的圆形上马石礅坐落在石板路最后一级台阶的两旁,石礅上刻满图案浮雕,但经过不知多少年沧桑岁月的风化,图案花纹已经模模糊糊,仅依稀可见。这样的石礅在几百里侗乡绝无仅有,它一直是司头寨人的骄傲,寨口有这两尊石礅积聚人气,几百年来都是司头寨人的闲乐场所。每年年底,寨中手艺人要在这近旁的风水树下扎长龙,正月间玩龙的热闹从这里开始。平时,这里是村民们天黑摆门子的地方——父亲后来写的许多民间故事就是在这里听来的。这里也是青年人“打山棋”、练山歌的场所,更是我父亲等小伙伴游戏的乐园。一年四季,只要天气晴好,女娃们常聚在石礅前捡石子、打鞋底、踢毽子,男娃子则在石礅前的大石板上“跌麻石三”(一种赌钱活动)、滚铜毫。我父亲尤其喜欢跨上石礅装作将军上马,耀武扬威,做出鞭马驰骋的架势,快乐无穷……
父亲的幼年伙伴中,有一个忘年交天神哥,对他影响很大。
天神哥姓欧,奶名大狗,跟我父亲同住一个寨子。
大狗父母早亡,跟人看牛做长工过日子。他二叔欧银匠是天神哥唯一的亲人。欧大狗机智、聪明、神气,人称“大狗天神”,又称“天神哥”。
父亲刚脱懵懂的时候就时常听大人们说到天神哥,有人赞扬说:“张某某被‘大狗天神’戏弄了……真解恨!”也有人嘲戏说:“大狗那崽本上棒(善搞恶作剧),喜欢戏弄人……”不管人们怎么评说,父亲都特别佩服天神哥,不仅佩服他敢于整治坏人,还佩服他会拉二胡、会唱小调、会摆门子。只要天神哥来寨门口歇凉摆门子,父亲都是忠实的听众。天神哥习惯坐在上马石礅底座边的石板路上闲聊,父亲时常骑在上马石礅上听他讲他整治人的故事。天神哥的故事中只整坏人,加上他特别会讲,大娃细崽听了很过瘾。父亲听过故事后喜欢提问,一来二去,他俩成了年龄相距十七八岁的忘年之交。天神哥多次邀请父亲到他的破茅屋里去听他拉二胡,后来父亲二胡拉得好大概是受天神哥的影响。
天神哥对穷人很有感情,给人破柴、锄地等,只吃饭不收工钱,穷人们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待。天神哥最善设计捉弄豪绅、恶人,被天神哥捉弄的人,硬是朝着圈套钻,上了当,哭笑不得。天神哥给人扛活、看牛,活动地域大,接触的财绅富人也多,感受压迫不平的事也深。他捉弄恶人的故事有“烧马蜂”“张冲包现郎”“耀麻子卖蛋”“误吃毒包子”……讲起来有几大箩筐。
天神哥在标寨富裕户——小学校长杨昌球家做工。有一次,天神哥与高傲自大的杨校长打赌,内容是天神哥叫杨昌球走去哪里他就会走去哪里,成功了,杨昌球就多给天神哥一个月工钱;失败了,天神哥就给杨昌球多做一个月活路。天神哥暗中了解到杨校长好捉鱼。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天神哥扛撮箕、背笆篓,急急忙忙往敏寨河跑,路遇杨昌球,杨昌球问他去哪里,他一边跑一边说敏寨河闹鱼,堂堂小学校长杨昌球被骗到敏寨河边才恍然大悟。爱占便宜的杨昌球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得不多付了天神哥一个月工钱。
财主狗麻子是个爱贪便宜的人,在狗麻子家做工的天神哥决定要整他一下。一天晚上,狗麻子听天神哥说田坝有一丘鱼田水干了,大鲤鱼跳得满田响。正在打麻将的狗麻子叫天神哥:“快去捉来宵夜。”天神哥去田里捉来两水桶鱼,大家饱餐了一顿。第二天,狗麻子发现自家的鱼田被人放得干巴巴的,鱼全没了,才发觉宵夜吃的鱼是自家的,痛心不已,又无理由责怪天神哥。
…………
如此之类的故事大都是父亲在上马石礅旁边从天神哥那里听来的。
天神哥没到30岁就被地方官绅杨料满抓去当了新兵,死在了外面,但天神哥爱憎分明、善美纯真的高大形象永远活在父亲心间。许多年以后,父亲邀请杨胜溢一同整理出系列《天神哥的故事》,在《南风》《贵州日报》《贵州民族报》等报刊发表,并被收入《侗族文学史》。这是父亲弘扬正义并纪念天神哥的情意。
龙主任来到湳洞司第二年,开始了开发“蛮疆”的第二步。
有一段时间,龙主任有事无事喜欢到司头寨走动。他有时到靠山边的城墙下弯腰瞅瞅,抬头望望,走到后花园瞧瞧。更多的时候是在寨口至寨中雕花青石路上徘徊,用棍子量一量石条的长宽,用手指卡卡石条的厚度。父亲见到校长关注青石阶梯的行为,他不明就里:龙校长量这些石板路干什么呢?
过了没多久,答案出来了。龙主任宣扬这些土司衙门的铺路石板有灵气,他以兴办教育的名义,从邻寨叫来好多劳动力,几天工夫,司头寨这些元明时代遗留下来的土司文物遗址被这位开发“蛮疆”的校长拆毁一空,连古墙砖都没留下,全被他搬到隔壁中心国民学校去铺筑面对大田坝的校前阶梯了。从南明大坝边缘集市街头到坡脚寨的路面,以及由坡脚寨逐级而上到中心国民学校校门的几百米阶梯,全是用司头寨文物遗址的石板铺成的。经过这次洗劫,司头寨经700年积攒下来的众多石礅包括将军上马石礅、石物、墓岩消痕灭迹,雄伟壮观的城垣石墙、古雅秀气的文明遗址,成为一片萧条阴森的废墟。入夜,鸟叫兽鸣,人们疑是鬼神吟泣!
父亲看到吴家主人为阻止挖毁祖业挨打成疾,从此吴家门庭不振,老妻双眼失明,儿媳不睦,儿子暴病身亡,老的老,小的小,度日艰难。人们一直议论是龙主任挖损了吴家风水龙脉造成的。后来,龙主任骑马进县城,跌落圭冲桥下,跌拐了脚,成了人们口中的“官拐子”。
城墙没了,雕花青石路没了,特别是父亲经常骑驾的上马石礅也没了,他的朋友天神哥也早已随之远去。后来父亲每次回到司头寨,面对空空****、野草丛生的寨口,总是会深深叹息……